辞别西漠戈壁的时候，天边刚浮起一层薄霞。

大漠清晨的风依旧干硬，卷起细沙擦过衣摆。江寂玄没有多做停留，简单同留守的修士交代完后续勘脉的细则，便转身踏上归途。腕间封环的温度已经平复，只是连日耗损心神带来的倦意还沉在骨里，行走时步子看着平稳，内里经脉还带着淡淡的滞涩。

他没有选择山门提供的代步灵禽。

灵禽速度虽快，飞在空中容易扰动高空地脉气机，两处同源阵脉刚刚重新归序，任何不必要的气机震荡都可能埋下隐患。他宁愿步行，顺着地脉平缓的路径往东走，一步步循着地气流动的节奏前行，顺带沿路感知沿途地脉有没有被方才改阵牵动出别的紊乱。

越往东走，空气里的燥意慢慢褪去，湿润草木气息一点点漫回来。

荒漠的枯黄戈壁，换成连片矮坡、灌木丛，再往后，便是连绵起伏的青山。熟悉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可江寂玄的心绪，并没有因为靠近北坡而放松下来。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离开西漠的时候就悄悄萦绕着。

不是西漠残阵那边出了问题，方才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核验，分流回路流转稳妥，灰雾敛入岩层，一切都如推演一般。不安的源头，是千里之外那一条溪水隧洞，是他托付给禁制代为看守的天平。

兜底禁制只能守住表层阵基，无法像他本人一样，分辨那些藏在气机缝隙里的细微异动。

一路上他数次取出传讯玉符，指尖贴上去细细感应。玉符安静沉寂，没有触发紧急警报，这说明没有爆发剧烈震荡，没有灰雾外泄。可平静有时候，未必是好事。很多凶险，在爆发之前，都是无声潜伏的。

这一路足足走了五日。

第五日黄昏，暮色笼罩山林，他终于踏入熟悉的山谷隘口。

谷口依旧和离开前一样，草木顺着崖壁肆意生长，藤蔓垂落，遮住隧洞入口。溪水叮咚的声响隔着林木传出来，听上去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平稳绵长，听不出波澜。

江寂玄放缓脚步，放轻呼吸，压下心底急于安心的念头。

他没有直接走进隧洞，立在谷口，闭起双眼，心神缓缓舒展，和整片北坡地脉相连。

水流的气机、岩层的沉敛、渊底本源沉寂的意念，一层层汇入感知之中。大体上都维持着原来的秩序，平稳、内敛，没有狂暴翻涌。可当他的心神落到主水道中段一处不起眼的转角岩层时，一丝极微弱、异质的波动，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感知，转瞬便隐了下去。

太快了，稍纵即逝，几乎要让他怀疑是连日疲惫生出的错觉。

江寂玄睁开眼，眸光沉了几分。

他抬脚，缓步走入隧洞。

隧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点暮色，落在水面，碎成模糊光斑。溪水顺着青石水道流淌，水下一层一层铺展着预警灰纹，在清水之下静静蛰伏。他走到往常静坐的石台边，没有立刻落座，弯腰，指尖轻轻探入溪水。

冰凉的溪水漫过指腹。

他放出一缕极细微、柔和的灵力，顺着水流，沿着水下纹路缓缓游走，一寸一寸摸排。

水下灰纹依次亮起淡淡的灰光，顺着灵力途经的次序次第闪烁，流转有序。走到方才感知有异的那一处转角时，纹路依旧如常亮起，气机平顺，看不出半点破绽。

江寂玄指尖停在这片水面上方。

方才那一缕异感，消失了。

他耐着性子，将灵力收回，再重新来过，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扫过这片区域，所有纹路都循规蹈矩，承接水脉气机，安分守序，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异动，从来不曾存在。

是他心神损耗过重，感知失真？

还是那东西藏得极深，懂得收敛气息，只在无人勘验的时候才会悄悄显露一丝痕迹，一旦被同源气机探查，立刻藏匿？

江寂玄收回手，直起身，垂眸望着流动不息的溪水。

兜底禁制还在运转，脉络没有崩裂，渊底本源依旧沉眠，所有明面上的风险都不存在。可他对阵脉、对这片砂池本源的熟悉，早已刻进逆骨之中。这片水脉里，多了一点不属于原先格局里的东西。

不是庞虎留下的后手，庞虎早就覆灭在往日的交锋里，他布下的手段当年就清干净了。

也不是西漠改阵牵动过来的气机，西漠那边分流出去的寂灭力量，散入大漠地脉，走向完全不同，气息不一样。

那这一缕异质，从何而来？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自己临走前留下的手记。纸页平整，字迹完好，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若是有研学弟子来过，看到手记，定会留下只言片语，可册页干干净净。这几日，没有人踏入隧洞。

没有人来过，异动却悄然出现。

江寂玄坐在石台上，腕间封环微光轻轻跳动。他闭目，一边维持着和渊底本源的温和联结，一边细细回想西漠改阵全过程。他复盘每一道刻下的纹路、每一次气机分流，回忆两股同源力量呼应交汇的那一刻，有没有什么脱离推演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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