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汤池是石头砌的，冒着白气，上头一架柿子树把枝子伸过来。
瑛吉把孩子们往池子里赶。佳树拦在池边：“先冲一遍再下。”
“为什么。”勇太问。
“先冲洗干净，越泡越脏。”他自己先冲，冲完没下去守在池边监督，第二个学他的是健一郎，第三个是弥彦，剩下的跟着冲。山崎葵冲了一半把水瓢一扔就跳进去了。
勇太跟在后头，脚一沾水就跳起来喊烫，喊完又下去；健一郎蹲在池边不肯动，被勇太拽下去，两个人抱着石头哇哇叫，叫了一会儿，不叫了。
佳树最后一个下去，把毛巾叠了两折盖在额头上，靠着池边一块石头坐好。水到胸口，肩上那道擦伤先疼了一阵，疼过去就不疼了。
“我又活过来了。”山崎葵仰着头说，“要是再来点柿子。”他忽然转过头，要佳树喊他大哥，说自己比他大。
“你几月生的。”
山崎葵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三月。”佳树说。
“那我四月。”他把下巴抬起来，抬得很高，“四月比三月大。”
“十二也比一大。”佳树说，“十二月比正月大。”
山崎葵把手从水里抬起来，一根一根掰，掰到十二：“十二月是最后一个月。”
“最后的最小。”弥彦说。
“那不对。”山崎葵说，“四比三大，这是对的。”
“四比三大是对的。”佳树说，“月份不是比大小。”
山崎葵愣了一下：“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开始说胡话：“前几年我还没生。”山崎葵把下巴收回去，往水里缩了缩，把肚子也收进去一点，隔了一会儿又说反正你得叫我大哥，佳树没接话。
弥彦瞄准了一下柿子树的高度：“我的水柱打不到那么高。”
山崎葵朝他泼水，弥彦把手掌一推，一道细水柱穿过去，从山崎葵腰侧过，糊了佳树一脸。山崎葵笑得往后仰，笑得呛了一口，趴到池边咳。
佳树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露出微笑慢慢擦干脸。他伸手够到池边一根晾衣服的竹竿，把查克拉顺着胳膊放上去——不是往外推，是让它自己走。
竹竿自己抬起来，往柿子枝子当中一捅，转了两下。两颗柿子掉下来，一颗砸在弥彦头顶，另一颗糊在山崎葵额头；熟透的果子一碰就烂，汁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
“你砸我。”山崎葵抹了一把脸。
佳树说：“你泼我”。
“我泼你你就砸我？”
“一颗柿子换一脸水。”佳树跳出池子，叉腰站在他们面前。
山崎葵张开嘴，没接上，转头看见弥彦在笑，就把头上那半颗烂柿子抓下来糊在他脸上。
“我没泼你。”
“你笑了。”
弥彦抹了两下，从头发里抠出一块果肉看了看，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毛先皱起来，再抬起来，腮帮子动得很快，也不说话。
健一郎端着一个木盘从廊下过来，盘上是切好的柿子，后头跟着勇太。“老板娘让送来的。”他看看这三个人，“你们都已经吃上了？”
山崎葵从头发里捞出一块果肉，舔了舔手指：“甜。”
弥彦从自己头发里又抠出一块：“这个比盘子里的甜。”
健一郎一直没出声。被烫得跳起来没出声，被勇太拽下水也没出声。
这一回他自己开口：“柿子还能不能再要一盘。”
“不能，一盘八文。”勇太说。
他就不问了。
天黑下来。
这镇子不在要道上，晚上没有灯，也没有出摊的小贩。街口那口井到了这个时辰才空出来，打水的人排到墙根。
“上屋顶。”佳树说。
“屋顶什么都没有。”
“屋顶能听故事。”
山崎葵立刻改口。
一行人顺着院墙爬上屋顶，在屋脊上一个挨一个坐下。屋脊是凉的，清冷的月光把瓦片照得像撒了一层盐。
玖辛奈坐在最边上，两条腿从屋檐上垂下去，晃着；健一郎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也垂下去，晃不起来，短一截。
山崎葵挤在弥彦左边，挤了两回，把弥彦挤得往右挪了一格，才坐舒服。
弥彦清了清喉咙，接着讲。上回在山洞讲到拜师，这回讲到上天庭。讲到玉帝封官，山崎葵喊：“不对，先封的是弼马温”，弥彦说对，接着讲；讲到蟠桃会，他又喊“齐天大圣呢？”，弥彦说马上到，他说漏了，你先补，弥彦就补了一句。
讲到后头，弥彦自己卡住了。山崎葵等了一会儿，替他讲下去：偷桃、偷酒、偷丹，一口气讲到八卦炉。
“那是我的。”弥彦说。
“你讲不下去。”弥彦张开嘴讲了两句又停住，抱着膝盖听，听了一会儿跟着一起说。
讲到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弥彦停住了。后面的他不会。
玖辛奈是头一回听：“猴子还能不能出来。”
“五百年。”佳树说，“五百年以后有人来救他。”
佳树接着讲。
他说那个揭帖子的人没什么本事，走路要骑马，遇上事只会念经；他从山底下把猴子放出来，再往前走，又收了两个，一个猪，一个水里的。
“凭什么跟他走。”山崎葵打断他。
“和尚打不过他们。”佳树说，“可和尚手上有一张图，图上画着路，走到哪儿，哪儿有个国。猴子被压了五百年，猪在一个洞里等着，水里的那个在河里吃了九年人——他们都不知道往哪儿去，和尚知道。”
山崎葵不说话了。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撑在瓦上，撑着撑着，忽然说：“我要是有饭吃，他们也会跟我走。”
佳树没有答。他不知道怎么给一群孩子解释师徒西游的本质。不过也不用解释，一晚上的闹腾，大部分人都困了也四处散了。同时，他也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叮”。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行小字浮出来：山葵琦已成为成员，+100。以及弥彦讲故事的分数。
他抬头去看山崎葵，又看看面板，那行小字还在，底下多出一行：可入自习室。
佳树把它按掉了，盯着山崎葵看了一会儿：弥彦那次是讲完一段故事，山崎葵今天没有讲，他只是撑着瓦说了一句“我要是有饭吃，他们也会跟我走”。
这孩子有点觉悟。
山崎葵精神头又起来，继续讲完自己那点闲话，就扶着屋脊站起来，从瓦上滑到墙头，跳到地上。
佳树没有动，他坐在屋脊上，看着他跑出后院的门，跑到前廊下。
勇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健一郎靠着对面的墙。
山崎葵跑到他们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四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跟着我。”
勇太抬起头，山崎葵又说了一遍：“至少不让你们饿肚子。真的。管饱。”
勇太拉着健一郎跪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健一郎被按下去，跪到一半又直起来，站着不动。山崎葵慌了，去拉勇太，拉不动，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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