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木桌没撤。孩子们被赶去睡下以后，桌上添了酒，摆了三只杯子。
林佳树躺了一阵没睡着，起来上厕所。楼梯第三级会响，他踩到第二级停住，蹲下身体，从栏杆的缝里往下看。
廊下点着灯。
惠子在讲半个月前的事。她和瑛吉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涡之国。第九天，千惠理不见了。找了三天，才在三国交界打听到一个寨子，收小孩，往火之国北边卖。她们赶到的时候，寨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活人。”惠子说，“火还在烧，仓房里全是焦的。”
真子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这边听见的是另一回事。”她说。
山崎商社在出芥港排第二，排第一的那家姓大野。大野家出一笔委托，雇了忍者绑架山崎葵，路上出了岔子,一车塞了十三个孩子，押车的人不认识哪个是山崎家的少爷，把人放错了马车。
瑛吉插了一句：“押车的人除了带走孩子还带走了货。”
发现搞错人，他们又雇了忍者回来找人。真子说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停：“认的时候，隔壁那伙人也到了。”
廊下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下。
林佳树蹲在楼梯上，终于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初步捋清楚：大野家雇的人来认人，后到的那伙人来劫货，寨子不知被谁烧干净了。
瑛吉说：“这山里寨子太多，一个月换三拨人。”
“抢货的不烧房子。”真子说。
惠子过了很久才开口：“灭迹的不留活口，也不留货。”
三个人都没再往下说。林佳树趴在栏杆上，出了一身很薄的汗。夜里风是凉的，汗贴着背。
上辈子他连杀鸡都没看过。他最接近血腥场面的一次，是大马路上直击车祸现场，尸体被盖了白布，一大堆吃瓜群众举着手机直播拍视频。
“翻了几个寨子？”瑛吉问。
“三个。”真子说，“最后一个就是你听说的那个。”
“翻完了。”
廊下静下来。翻完了以后发生了什么，桌上三个人都知道。
真子把杯底在桌上顿了一下，顿出一声很轻的响。
“一路过来翻了三个寨子。”她说，“清理了也好，至少这段时间会平静一点。”
“你手伸出来。”惠子忽然说。
真子没有动，惠子又说了一遍，她才把右手放到桌上。
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指甲缝里有一道黑，从食指到中指，洗过，没洗掉，边缘磨得发白。
瑛吉喝了一口酒，抬眼。
“你眼睛？”
“没事。”
“拓实走的那年，也这样。”
真子把手收回去，放进袖子里。过了一阵，她说：“不是第一次。”
廊下又静下来。佳树想起刚才她偏头让开的那一下——她不让人碰的不是那道印。
惠子劝她搬回涡之国：“佳树病好了。在村里学忍术，比在这儿强。今天看他走路，脚底下是稳的——村里好歹有人教。”
真子转着杯子没说话，过了一阵才说：“一个月前，阳太带着长门来了。”惠子转杯子的手停了。
“阳太在监工孤儿院。我总觉得这世道不太平。”
“让你担心了。”惠子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玖辛奈的爷爷，是二长老。”惠子不笑了。
“六岁，四岁。”真子说，“这个年纪送出门游历。”
真子没有接着说。她把杯子往桌子当中推了半寸，又拉回来，杯底在木头上磨出一声。
“是长老让他们出来的。”惠子说。“那为什么是现在？”
惠子没有答。廊下的灯芯短了，她拿簪子挑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
「说句不该说的。」瑛吉把杯子放下，「族长管得了长老，往下就……管不到了。这一趟派下来，名册上怕是没写我，也没个能问的地方。」
真子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你们路上小心。”
瑛吉站起来，去后头要了两碟小菜，端上桌一碟，自己端着一碟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当年族里说拓实疯了。”
“瑛吉。”惠子说。
“娶个宇智波回来。”他没有回头，“我说的是实话。现在看，疯的是他们。”
这回惠子没有拦。
宇智波。他早就猜到。
母亲的眼睛他见过一次，那年从市场回来，巷子里躺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流血。猜到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见是另一回事——就像自己知道考砸了，跟亲眼看见分数那一栏，是两码事。
他从楼梯上退回去。
被褥上少了一个人。山崎葵那一床卷了一半，枕头歪着，鞋不在。
后院的池子上有月亮。池中间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白影子，穿着浴衣，两条腿泡在水里。
他走过去，哭声明明很轻，挨近了反倒听得清楚，是那种憋着不出声、肩膀一直在抖的哭。浴衣的带子松了，一只手还攥着，攥得指头都白了。
林佳树在他旁边坐下。石头是凉的。
“全是血。”山崎葵说。
“嗯。”
“他站在我前面。”声音是扁的。
林佳树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手掌在他后背上拍着。
山崎葵哭了一阵，忽然说：“他会不会怪我。”
“不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收了他哥。”
哭声停了一下。
“我还没跟我父亲说。”他说，声音闷着，“他要是不答应。”
“那就先把三十二文挣出来。”
“三十二文能干什么？”
“能让他们今天吃上饭。”
山崎葵把脸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怎么挣？”
“明天早上起来再想。”佳树说，“现在就睡。”
山崎葵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一圈，水里的月亮散成一片一片，散完又慢慢合回去。他搅了几回，每回都合回去。
他把腿从水里收上来，坐了一会儿，“可是就算健一郎吃饱了，健二郎还是死了。”
“嗯。”
“我父亲答应，也只收出芥港的。”他说，“商社的孤儿院在港口。别地方的，他管不到。”
“那就把商社开到别的地方去。”
山崎葵转过头：“开到别地方，就能收别地方的人？”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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