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酥春雨，频颤芭蕉。
那郊野竹林旁的双层客栈小楼外边，檐头算不得长，便有几匹蔫头高马半边身子遭着雨淋，蔫不唧的啃着草垛。
只听得雨丝碾着响青竹，急成破阵舞。
客栈里头同样悒闷，灯芯晦涩，夹着南北风尘的怪味里起了鼾声，忽的一句粗声乍破。
“老头子！左右这雨也下个没得听得时候，倒不如你给大家伙的讲上两句。”
被闹醒的人惺忪着眼瞧去，见那出声的似是个北边来的货商，粗旷的脸，剑削过的嗓门尖尖的，一副“吃租”的尖酸样。
那货商见得自己瞩目，故意挺挺腰，有意把手头半块碎银子抛在烛光里，“拿你的狗眼瞧清楚了没？”
静了半晌，那老汉才磨磨蹭蹭的捱过来，破布包摆上来，借着烛火一熏，众人皆愕。
竟还是个独眼！
可为时稍晚，醒木拍落，竟扯出乌泱泱的祸事。
“话说我崇朝开国至今一百三十七载，那前两个甲子的年头，虽得佃税赋役沉重，倒也算得上风调雨顺，安居乐业，百姓自给自足……”
说至此处，那独眼老汉语调陡转，忽变得沉郁顿挫起来，“只可恨十七年前邹相倒台，冯党权倾朝野霍乱国政！自此长江横绝，一线天堑隔南北，恰如冥漠之比乐土。北境之内兵戈扰攘，各方豪雄更迭也不过是给权贵取乐的玩意！可谁曾想我南境之内近来亦有乱离之相，就譬如了月余地前谢家士族满门覆灭，独剩的个才学绝世谢公子，倒也免不得血洒断头台——”
“砰——”
那北地货商掷碎酒杯，怒蹿而起。
“你个老东西自己上赶着找死，别攀扯上我们跟你一同捱板子！”
“……”
那独眼老叟敛了敛嘴，半晌嘶哑着口：“这位客官，敢问小老儿可是哪里说错了？”
惋惜他哪里都未错，可也恨他居然说得半句都未错！
那掌柜的原缩在桌柜后打鼾，惊醒后忽的一激灵，急匆的翻身窜来。
他挂笑赔话，“刘老爷莫急，您千金之躯，哪值得跟着个外乡逃难来的独眼鬼计较？要不您看您的那雅间，小人刚才让拙荆都给您拾掇好了，这天冷，您早点歇息？”
货商正欲得接着破骂，守着竹窗夜观雨的双鬟垂髫小姑娘细叫一声，伸出手指，“阿爹，那是什么呀？”
还醒的余者对视两两，连奔过来。
外头还一梭得细雨如麻，只是那夜色苍昏间，孤立一点坟包，窄月和着雨丝酿出的光只是瞧着亮，可东西都还是漆鸦鸦的一点，而今这天地共色间正有一抹鸿雁疾驰。
而后稍远处，紧跟十数漆点。
众人刚打量时不过贪得稀罕，再一瞪眼忽而骇然，连连后退数步。
正巧马铃频颤、顿挫激昂，已呈风卷之势杀破雨幕直冲客栈。
那是……官府的追兵！
细雨骤急，凛风割刀，剑逼颈上裸颊。
宁涧玉粗略瞧了眼后方，嘴里不住谑笑：“有必要吗，不就从他们那牢里劫了个人出来吗，倒显得我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朝廷钦犯似的，想当年姑奶奶被那群杀千刀的挂了通缉令，赏金单上挂价万两，凑上来要分杯羹的小人都没今日这般多。”
想到这又嘿嘿笑道，左手重重拍向腰间，“你这行情属实不错啊，书生？”
窄臂挪动，这才瞧见前头披风里还裹着个人，竟是一身森然囚服在身！
叫血浇透后，又披风戴雨的疾驰数十里地，早给褪色褪成那姑娘家偏爱的淡胭脂了。
他似乎伤势极重，片刻才哑嗓竭力回道：“这种时刻，姑娘还是别开小生玩笑了。”
宁涧玉一笑，爽然：“倒也成。”
缰绳紧牵，约莫着又是片刻功夫，她忽然放眼远眺，只见身后官兵紧紧，还是死咬在身后一百五十丈处。
要知道这会儿可已经追了足足半个时辰了，便是连城郭都离了三十里地，眼瞧着那群鹰犬还是穷追不舍，宁涧玉忽的张嘴唾骂：“这群狗皮膏药，缠得跟奶娃子讨饭似的！”
缩在披风里的谢持躬张张嘴，欲言又止。
他蒙受牢狱之灾尚未匝月，可个中心境却陡转迂回，简直像生去阎王殿前胡走一遭。
他胸腔里头肝肠寸断，终于还是喘息着吐出一句低语：“姑娘还是将我弃下马吧，他们本就是奉着上头命令，我已牵连全家性命，怎能在累得姑娘陪我萍踪浪迹？”
说罢想起过往种种云烟，已是泪流满面。
可身后人恍如未闻，突而问：“书生，你可牵得稳缰绳？”
谢持躬一愣，怔怔的淌泪点了两下头。
“尚有余力。”
宁涧玉口中轻笑，“一力足矣。”
缰绳强塞过来，上头暖烘烘的还带着温度，当真是滚烫的有如热炉，这习武健体的终归不是凡人。谢持躬心里喟叹，像也贪图着那点暖，用自己僵硬的掌骨握稳，才方觉心头疑惑：“姑娘这是要…… ”
冷风裹雨，前后劈头砍来！
谢持躬冷的一哆嗦，突然惊恐发觉身后刚才暖着自己的热源退去：“姑娘！”
“不许出声。”
声音自下飘来，“安心握你的缰绳。”
他没能瞧着全貌，那远处围守在客栈窗前的人却瞧的清楚，只见马背上那道瘦削尖影思忖两秒，忽的翻身一荡，仰栽朝地！
小丫头惊的捂眼大喊，陪同他的蓑衣男人稍轻的手拍了拍她，这才胆怯的从手指缝里露出只眼，只一下，喜的连哇数声。
只见那人影倒挂金钩。
此刻如一弯残月在马，忽的跃上柳梢头。
宁涧玉右腿夹紧马背，左脚反绞右靴，凭着腰腹里反挂马上，要知道这架势可对人的耐力和功力要求极大，稍有不察，便是后颅坠地血溅当场的惨状。
骤雨席面，灯灭稀的一点月。
宁涧玉单眯右眼，手中弓箭缓拉满月。
谢持躬缰绳攥紧，掌心发汗，忽生觉察。
只恨已晚。
“嗖——”
金戈凌空，破风声夹着寒风荡开好远。
宁涧玉手仍搭空中，满月未颓，已蓄势待发第二箭，后头那穷追不舍的官兵头目早有戒备，瞧着一抹银点急蹿至前，邪笑的挥剑护额，可那箭锋愈近，指向全然不同。
——分明是马腿！
他心中一咯噔，大喊：“糟了！”
□□马已中箭，蹄骨断裂嘶的栽头倒地，攒着力的把他往前头猛摔——
“啊啊啊！”
第二箭乘胜已至。
身后追兵一个绊倒一双，两个绊倒双对，噼里啪啦的顿时遍生哀嚎，追势减弱。
宁涧玉轻哂一声，憋闷顿散，终于觉出天地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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