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的车灯仿佛橡皮，把前方的夜色飞快抹除，露出不远处一座独立的大宅。

伊诺斯停好车，沿着草坪中辟出的宽车道走向正门。

这是一座三层的巴洛克式大宅，波浪形的立面饰以复杂的重叠弧形和三角形山花，主建筑左右宽达百米，他踱步上弧形楼梯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你回来了。”

他驻足转头，一个女孩站在宏伟的爱奥尼克高立柱后，银发和紫眼在夏夜里闪着霜雪似的幽光。

“佐伊小姐。”金发的猎人把挺直的肩背微微一躬，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

“你把她救走了么？她还没回我消息。”佐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直奔主题。

伊诺斯回复道：“是的，我驱车把她带回了学校。但我觉得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佐伊先松了口气，而后疑惑地问：“怎么说？”

“有个血族在保护她，她并不需要您的帮助。”他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很显然她没对您坦诚。”

“……”佐伊垂下银白的眼睫，用指甲抠着裙摆上华丽的装饰，“无所谓，我不怪她。”

“因为您也没对她坦诚么。”伊诺斯平淡地说。

“……跟你没关系。”佐伊瞪了他一眼，烦躁地绕着柱子踱了两步，“总之麻烦你了。”

“那是个末代，可能有近三百岁，算其中的佼佼者，但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事实上，您那位朋友不但不怕他，好像还跟他聊过，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猎人停顿了一下，最终继续说，“所以您其实不必担心她会害怕真正的您。”

手掌在身侧微一握拳，指尖回想起人类皮肤的触感，他好像又看到那双琥珀般的金眼。

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但我目前不知道她具体特殊在哪里，或许您可以邀请她成为……”

佐伊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考虑的。如果母亲问起，你能别告诉她么？”

“母亲不问的话，我不会提起，但如果她问到，我不会对她隐瞒任何事。”

“……”佐伊露出一丝苦笑，半冷不热地点评道，“难怪她说你是她最好的孩子。”

到这儿也很难聊下去了，伊诺斯油盐不进地再次对佐伊一点头：“那么，我先上去了。”

猎人踏入门廊，迎面是空无一人的华丽大厅。

室内也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墙面和穹顶向内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镶金装饰、斑斓壁画和洁白大理石雕塑，动态和密集的空间感营造了一种幻觉般的氛围。

他始终不算很喜欢这座大宅，但现在这是他的家了。

他在铺着深红地毯的楼梯上停下脚步，一个雍容美丽的女性站在高处。

她挽着银发，身穿爵士时代风格的淡紫色刺绣雪纺长裙，无袖，肩膀和黑天鹅绒手套之间露出一段丰润的手臂，像一位上世纪的贵族。

伊诺斯恭敬地向她低头致意：“晚上好，母亲。”

“我听到你开了那辆车，去哪儿了，好孩子？”她朝正门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她也是紫色眼睛，豹子般莹莹闪光。

“……”他犹豫了一下，“珍妮薇弗·朗去了学院镇。”

“噢……她还活着，卡尔弗特真是仁慈啊。”母亲感慨道。

这对话有些答非所问、没头没尾，两人却好像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接着说：“对了，上次你救回来的那孩子，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这两天你不在，他自行离开了，走之前托我向你道谢。”

伊诺斯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那很好，谢谢您，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佐伊跟你说什么呢，你俩何时这么亲近了？”

不要对母亲说谎。

他明明是这么对佐伊说的，可开口却略去了耶加的事：“佐伊小姐……对猎人的武器感兴趣，我给她拿了几个小玩意儿作为玩具。”

胸口一阵紧缩，他不敢再追加解释，适时地停住话题。

他并不擅长说谎，但最近却一直在说。奇妙的是，似乎没人识破他。

母亲也一样。

她皱了皱眉，露出一种宽容又无奈的嗔怒神态：“她要把这个家炸掉么？总是这么不懂事，跟她父亲一模一样，不分时候、不看场合地胡闹。”

母亲的丈夫、佐伊小姐的父亲，据说是一位有继承权的王室成员，个性自我、不懂关切，母亲对他多有容忍。

母亲诞下孩子之后，不知为何两人大吵一架，最终也没能达成和解，他丢下妻女，从此不知所踪。因而直到现在，母亲提起他仍多有怨怼。

伊诺斯默默无言。

他算不上口舌笨拙，但也并不爱说话。

人们看他美丽夺目的样貌，总觉得他该是左右逢源的花花公子，自动切换为一副热络的语气跟他交谈，但实际大部分时间，沉默是他最得心应手的语言。

这时他又想起耶加，她伶牙俐齿，又会哄人、又懂嘲弄，如果是她，大概能说出很多宽慰母亲的话。

或许应该把她带来的，母亲会喜欢她的。

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母亲转身上楼，留下一句幽幽的叹息：“难怪总有人说，孩子是我们欠下的债务。”

六月已经是学期末，要上的课少了很多，但耶加倒是一点也没闲着。

第二天她勉强睡到九点，爬起来洗了把脸就赶到了哈珀的宿舍。

哈珀的父母仍陪着她，耶加到来后，他们跟她打了招呼就结伴去楼下散步，把空间留给了她俩。

埃塞尔的事已经解决了。

珍妮薇弗昨夜通报了消息，[四代贵族]埃塞尔和其两个[长者]眷属都已经确认死亡，横插一杠的艾瑟罗斯在跟耶加分散后没多久就摆脱围攻撤离了，没有猎人拦得住他。

猎人们找到了失踪的女孩们，又按照程序焚烧处理了吸血鬼的尸体，绵延两百年的[春夜新娘]传说就此落幕。

珍妮薇弗已经提前跟哈珀讲过吸血鬼的事，哈珀有了心理准备和大体了解，俩人凑在一块对照了些细节。

提到那两个死去的女孩，哈珀又抹了会儿眼泪：“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们的父母？参加葬礼什么的？”

“……别了吧。”耶加说，“就当我以己度人，我觉得他们不会很愿意看到你，最起码不会愿意在葬礼上看到你。”

哈珀目前还正在混乱中，尚未来得及产生幸存者内疚感，等她见到死者的家属、听到他们的恸哭，或者更糟的、受到他们的指责，恐怕她承受不住。

说她冷漠也无所谓，好不容易找回哈珀，她不想她再有什么意外。

幸存是无解之问，一味追寻答案毫无意义，哈珀该做的是避免去想这个。

也是因此，耶加决定告诉哈珀关于艾瑟罗斯的事。

如果哈珀真要一直想关于吸血鬼的事，不如替她担心好了。

她略去杀了萨默的事，只是含糊说被艾瑟罗斯拿到把柄，又提到自己结识佐伊、得知要被作为祭品，最后提到自己利用艾瑟罗斯、所以把书落在他手里，算是解除了哈珀那个关于“男友”的误会。

虽然挑挑拣拣，但她透露的这些也足够冲击，哈珀听完就成了一台耶稣牌唱经机，嘴里除了复读上帝和他老人家的各种尊名之外就没别的了。

耶加说完又向她道歉：“我该早告诉你的，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该早些警告你的，这样你就不会被伯爵蛊惑。”

哈珀张口结舌地说：“你……你早告诉我，我可能会陪你去医院挂精神科。”

俩人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桌边，对望了一会儿，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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