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重庆,与顾晏之辞别,暂且落脚海棠溪大营。众人念起故土亲眷都葬身江水,便寻了长江边一处滩头,遥设简单香烛,遥祭亡故家人。
眼看年关将近,几人商议进城置办衣物年货。于是乘船渡江入重庆城,先寻了一间客栈,烧热水沐浴,洗去一路风霜尘泥。随后采买玄色新衣,又四处搜罗年节所需物件。只是市面物资紧缺,想要包饺子,却寻不到多少白面,面粉格外难觅。辗转许久,只购得少量麦粉,一并带回海棠溪营中。
众人灯下动手,勉强包出二十余个饺子。分食之时,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层伤感。就着这寥寥数枚饺子,在异乡兵营,草草过完这个新年。
时值崇祯十五年末、十六年初,新旧年岁交替,重庆城内新年气息渐浓。陆定安与一众门生部曲抵达重庆时日尚浅,原本打算休整数日,便整装东返湖广,回左良玉大营复命。
正月初一辰时刚过,忽有顾家仆役专程赶到海棠溪大营递帖相请,言说顾府设下家宴,感念一路护持保全之恩,邀陆定安一行人赴席。盛情难却,陆定安便命门生换上那套玄色新衣,挑选数名弟子随他入城赴宴。
席上宾客多是川中乡绅与地方文武僚属。主人顾晏之周旋酬酢,礼数周全。
酒过三巡,顾晏之望见端坐席间、神色沉静的陆定安,便起身,向着座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员郑重引荐。此人正是四川巡抚陈士奇。
顾晏之拱手笑语,言辞温雅:“抚台大人,这位壮士,乃是左良玉将军帐下小旗陆定安。本为河南乡试举人,朱仙镇兵乱起时投笔从戎,屡次随左军迎战闯逆,身经数战,沉稳勇武。此番寒舍举家自湖广入川,沿途流寇、江匪遍地,道途险绝,阖门老小得以安然入蜀,全赖陆小旗一行竭力护卫。左镇甲仗齐整,弓马军械精良,远非寻常乡勇可比。舟行夔州江面之时,八十余名江匪拦江劫掠,情势万分危急,幸得寒舍家丁会同陆小旗麾下健儿死战,歼其大部,残贼溃散,方能保全全家无一损伤。此人确有护御之功。”
陈士奇听罢,目光落在陆定安身上,神色审慎,缓缓颔首。官场应酬本就少有直白褒扬,重在观气度、查履历、核来历。听闻陆定安是河南举人,于朱仙镇从军,隶属左良玉,又有实打实护卫乡绅的战功,算得上难得可用的青年武官。
陈士奇端起酒杯,语态老成持重,带着审慎惜才之意:“本官连日阅览塘报,深知中原残破、荆楚动荡。如今左镇主力退守荆州,湖广四面受敌。你若东返归队,前路逆寇纵横,兵戈遍地,归途凶险,近乎九死一生。”
话锋一转,陈士奇直视陆定安,言辞庄重:“蜀地虽乱象渐生,尚可支撑。本官当下便可为你拟写留川补用文书。本官问你:你与麾下门生部曲,可愿留在重庆,归入川军体系,为朝廷守蜀效力?”
席间一时悄然安静,满堂目光尽数落在陆定安身上。
陆定安起身垂手拱手,略一思索,举止恭谨有度,从容应答:“蒙抚台大人垂青,破格收录。乱世君臣,以保境安民为先。左镇归途确已寸步难行。学生愿携门下众人一并留蜀,听凭大人调遣,守川保民,为国效力。”
陈士奇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不再深究细务。大事当堂议定,便不再絮絮争辩。此事既定,宴席重归常态。众人再度举杯,言笑往来,继续酬酢。
陆定安与门生彼此对视,短暂商议过后,应下了巡抚的留用邀约。中原战火连天,道观卦象指明生机在西南,留驻川地,正好方便他持续寻访孩儿踪迹;比起折返北方那片糜烂的战场,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自此一行人留在重庆,听从陈士奇调遣,归入抚标营。一边承办转运物资、巡查江道的差事,闲暇之余,便四处打探儿子的下落。
一日军务处置完毕,众人卸下号衣,换上素布便服,结伴往涂山脚下的集市采买杂物。几人气度与寻常市井百姓截然不同,腰间暗藏兵刃,举止沉稳有度,很快被盘踞此地的本地帮派盯上。一众混混远远窥伺,打量他们的行囊,心中蠢蠢欲动,盘算寻机寻衅劫掠。
众人尚浑然不觉危机,寻一间临街客栈落座,正要点些吃食。忽有一队明军巡卒走入客栈,目光扫过陆定安几人,上前盘问来意,问他们是否愿意应募从军。
陆定安从容取出腰牌与路引,开口作答:“我等本就是官军中人,供职巡抚麾下。”
领兵小旗查验文书无误,神色顿时客气几分:“原来是同僚,失敬失敬。既然都是吃军粮的,就此相识。”说罢便带着兵卒转身离去,继续在集镇招募乡勇。
邻桌帮派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劫掠的心思瞬间消散,心中又惊又惧,不敢再起歹念。不多时,几人闲谈军务、江防形势,聊起川东各处调度、涪州方向的军情动向。邻桌混混侧耳偷听,越听越是心惊,这才知晓这群看似闲游的客人,竟是巡抚帐下官军,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动手。
陆定安等人并未留意邻座窥探,依旧闲谈议事。他们言谈之间未曾提防,江防、粮草调度的零碎话语尽数落入这帮地痞耳中。先前见到官军腰牌,一众混混早已打消劫掠的念头,转念一想,若能搭上巡抚帐下这伙人,日后在涂山集市行事,便可免去不少官府管束,算得上天大机缘。
待陆定安一席话音稍歇,为首的地痞整理衣衫,亲自拎着一壶米酒走上前来,姿态放得恭谨。 “诸位好汉,方才多有叨扰。见各位常来集市采办货物,想来时常往来此地。我们弟兄长久在涂山脚下营生,熟悉周遭道路、货源。诸位日后若有货物转运、采买的需求,大可寻我们帮忙。搬运、寻栈口、打探山道消息,我们都能办妥。只求互通便利,分一杯薄羹。”
陆定安抬眼打量来人,瞬间明白对方用意。众人先前在集市采买物资,早已被这帮人看在眼里,此刻是特意前来试探,想要攀上交情,谋求长久合作。大师兄戴长风正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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