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刑杖起落，闷响一声声砸在青年身上。他背上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死死咬紧牙关，任凭拷打，始终闭紧嘴唇，半个字也不肯吐。主审官凝目看向他，缓缓开口：“方才混战之时，有个女子趁乱遁走，想来便是你的内人。她这般年纪，跟在你这伙匪人一处，若是被拿住，依律要发卖，下场何其凄惨。”青年强忍身上剧痛，语声淡淡的：“发卖又有什么惨痛？就算卖入贱籍、沦落娼门，好歹也算有条活路。”话音刚落，隔壁囚室陡然传来凄厉惨叫，跟着是老者嘶哑的怒吼：“朱家养下那么多藩王，几曾顾过我们百姓死活！”紧接着又响起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再对我爹用刑！我招！”主审官仿佛不曾听见隔壁的喧哗，继续追问：“可若是落入歹毒牙商之手，日日折辱苛待，最后活活被折磨致死呢？”青年抬眼相望：“朝廷难道没有法度管束？”主审官一声冷笑，声色骤然转厉：“你们拦路劫掠、行凶作恶的时候，可还记得法度？倘若查实这女子也参与杀人越货、绑票勒赎、附从匪党谋逆，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一句话落下，青年先前那副不动声色的沉稳轰然碎裂，慌乱涌上眼底，他按捺不住，厉声嘶吼：“我等造下的罪孽，与那女子毫无瓜葛！休要攀扯无辜！”“有罪无罪，不是你一言说了算，要有真凭实据。”主审官重重一拍惊堂木，“说！逃走的女子是谁，姓甚名谁？你又叫什么名字？”青年抿紧嘴唇，又一次闭口不言。一旁老捕快眯起眼，反复端详他的容貌，低声说道：“这人眉目，和姚天动极为相似。小子，你是他儿子？”胡明锋跨步上前，取来粗重铁锁链，哗啦一声响，将青年四肢牢牢锁缚。“铁锁缠身，你插翅难飞，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你若算得一条好汉，何妨留下名号？”他压低声音，继续攻心：“隔壁黄霸天父子已经招了，方才他们受刑惨叫，你都听得清清楚楚，何苦硬扛？”青年粗重地喘着气，依旧固执申辩：“逃走的女子不曾做过半分恶事，所有祸端，都是我们这些人做下的。”“不必多言，报上你的姓名！”青年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堂官差，一字一顿：“姚天啸。”这名字一出，堂上众人无不大惊，立刻有人追问：“你和姚天动是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族兄。”姚天啸稍稍喘息，忍着伤口剧痛慢慢供述，“黄霸天是我的岳父，逃出去的是他女儿黄莺，今年一十九岁。她不曾杀人，不曾劫财，只是嫁了我，不得已跟着匪队辗转流徙，身不由己。”公堂之上一时寂然。众人望着满身血污、为黄莺乱了心神的姚天啸，各怀心思。
审讯既毕，陆定安当即下令押解人犯。
本部甲兵一拥而上，将满身刑伤的姚天啸单独押入囚车，锁死木栅，严加看管。黄霸天父子与另一名残余匪徒，则手脚镣铐加身，铁链串锁成列，由兵卒在后步步押行，不许有半分异动。此番押解部署分明：陆定安亲率本部二十名精锐甲兵主理押解，又从长寿县衙调拨三名老练捕快、二十名本地乡勇协同护送。既定路线为先由长寿县城码头登船，横渡长江抵达长江右岸渡口，随后进驻封门场就地驻扎休整，静候重庆府甲兵前来接应交接。
队伍浩浩荡荡驶出长寿县城，沿路百姓听闻是捉拿的匪寇，纷纷围堵在街道两侧。众人受尽匪患滋扰、苦不堪言，此刻满腔怒火尽数迸发，沿街百姓随手拾起烂菜、污泥、碎瓦烂渣，纷纷朝着人犯队伍狠狠砸去。人群之中，一位大娘嫉恨匪寇作恶，竟端着满满一桶粪水，就要往前泼去。千钧一发之际，胡明锋快步上前伸手拦住，语气温和又透着分寸：“欸！大娘万万不可！你这一桶泼下来，若是溅到随行兵卒、差役，反倒误了公事、污了官身。解气归解气，不如只扔些垃圾烂菜便好。这金汁还是拿来浇地的好”大娘闻言一想也是，顿时笑开，连连点头：“好好！听军爷的！”百姓便只以烂菜污泥投掷泄愤，再无过激举动。一路行至长江码头，沿途往来客商见官军擒灭巨寇、为民除害，心中感念不已，纷纷自发凑出银两，捐赠犒劳随行兵差。陆定安公私分明，并不私取半分，当即吩咐身旁随从：“宋司潼，你来逐一清点客商所捐银两，核对数目。九师弟负责逐项登账记账，分毫明细。”
清点记账妥当后，众人整顿队伍、看守囚车与一众匪犯，静待渡江启程，奔赴长江右岸封门场待命。
陆定安随军押解贼目姚天哮自长寿返重庆，途经封门场，天色向晚，便择场上一处隐秘私馆歇脚。此番官军驻留，阵仗极大。陆定安麾下总旗门生十一人环守院落，三十余名步卒分列内外，半数披甲执戈、刀枪映火，把整座私馆围得水泄不通，门禁森严。店妈一生经营私馆，见惯往来商贾闲官，何曾见过如此肃杀军阵，心中早已惶然不安。囚车停于院角，姚天哮披枷带锁、满身血污，虽已成阶下囚，眼神依旧凶戾阴鸷。小青奉店妈之命端茶过院，无意之间抬眼，正好对上姚天哮扫视过来的目光。只这一眼，刺骨阴狠、桀骜残虐，瞬间击溃小青心底仅存的镇定。她年少遭乱、家破人亡、辗转被卖的梦魇瞬间翻涌心头，浑身骤然发颤，眼眶顷刻泛红，险些当场落泪。惊惧本能之下靠向陆定安。陆定安察她神色惊惧、身子微颤，并未声张，只示意她随自己入内间隔间落座，避开院中公差与囚贼。
门外甲兵肃立、门生值守，里外层层设防，半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店妈惴惴不安跟进隔间，小心翼翼躬身询问：“陆总旗，今日这般重兵阵仗，不知是出了何等大事？小馆方寸之地，从未见过如此威严军容。”陆定安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淡淡作答：“不过擒获一名流寇匪首，沿途押解回重庆府勘问定罪，不足为惧，尔等不必惶恐。”店妈闻言方才稍稍松气，愈发不敢惊扰帐内分毫，躬身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二人，四下安静无人。小青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恨意，声音微抖，低声向陆定安吐露往事： “陆公子……方才那囚车里的贼人，我认得。”她垂着眉眼，指尖攥得发白，字字哽咽： “当年家父被劫杀，我被土匪几次转手掳掠变卖，这人便是倒卖我身、将我推入泥沼的其中一环。若非他当日经手转手，我也不会落得今日身陷私馆、身不由己的境地。”话至此处，她眼底又怕又恨，身子仍在微微发抖，多年惊惧积压，尽数绷不住显露出来，眼泪不断涌出。陆定安闻言，神色渐敛，心生恻然。他轻声安抚惊魂未定的小青，语气笃定安稳： “你不必惧他。此人是姚黄贼目，罪案累累、戕害地方、祸乱川东，抚台已有明令，贼首槛送重庆，审实之后必处极刑。”他望着满眼惊惧的小青温声补了一句，给她乱世里唯一的慰藉： “不出数日，此人便会伏法受诛，以偿乱世血债，亦可告慰你家父在天之灵，洗你半生流离屈辱之苦。”小青抬手拭去泪水，抬眼问道：“你们是如何擒住此人的？”陆定安缓缓开口：“先前我随两百余人，曾与此股匪众血战。那一战击溃一千五百余匪众，救回数百被掳百姓，只是混战之中，姚天哮寻机遁走，一直没能拿获。他四处流窜，直至近日在长寿一带落脚，才被我等追上擒捕。”小青眼中露出几分欣赏，轻声诧异：“两百来人，何以抵挡一千五百匪徒，还能解救那么多被掳的百姓？”陆定安淡淡一笑：“并非硬拼。那处山地隘口狭窄，贼兵人多也无法尽数铺开，我部两百甲士占据高地，以火器阻滞，再分小队袭扰，打乱他们阵脚。匪众本就是裹挟而来，人心不齐，一遇死战便纷纷溃散，故而能破。”小青静静听着，反复擦拭脸上泪痕，心中百感交集。陆定安看着她，声息温沉： “害你全家、掳你入匪巢的元凶，尽数伏法了。姚天啸今日磔刑，你家冤屈，算是昭雪了。”小青怔怔盯陆定安，起初无喜，鼻尖骤然一酸，积压数年的隐忍瞬间绷断。她垂着头，眼泪无声砸在衣襟上，不敢放声，只肩头轻轻颤抖。小青哽咽极轻，嗓音哑得发碎： “……大人想必觉得，我该大喜、该大快人心。”“可我每每想起，只觉一身骨头，早被折得干干净净。”她抬眼，眼底全是经年未散的恐惧与羞耻，是童年彻底碎过一次的模样。“当年匪贼杀尽我双亲，掳我而去。一众匪众围上来，嘴里全是污言，要当众折辱我，拿我取乐。我那时吓得魂都没了，只当即刻便要死、要受玷污。”“是姚天啸拦下了他们。”“可他不是救我。他当众剥我衣衫，伸手一点点检视我的身子……像在看一件刚抢来的货物。”
泪水不断滚落，小青死死咬唇，声音发颤却极清醒 “他说我年纪尚幼，做不得压寨夫人。又说我全家死绝，无亲可挟、无银可赎。说我是世家闺秀、底子干净，若是被匪人糟蹋，便一文不值。”
“他摸过、看过，断定我‘品相完好’，舍不得毁。”
“所以我活了。”
“我这条命、我这身清白，不是旁人怜惜换来的……是因为我还算值钱。”
她低头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数年隐忍全部摊开 “后来转卖至此，店妈也从不打我。我起初还傻想，是她待我稍善。久了才懂——”
“打坏了、留了疤、破了相，就卖不上价钱。”
“她不打我，只饿我。常常克扣饭食，磨我傲骨、消我性子。不让我死、不让我残，只慢慢磨得我温顺听话，好待他日高价出手。”
小青抬眼望着陆定安，眼底终于崩出委屈：“大人今日告知我，仇人尽死、恶人均罪。我心里知道……这天下是真有天理的。”
“可我这几年的怕、这几年的羞、这几年任人检视、任人拿捏、不敢争、不敢怒、只能乖乖活着的折辱……半点也退不回去了。”
“我从来不敢与人说这些肮脏过往，今日敢告诉大人，是因为大人亲手擒获了姚天啸、亲手翻了我家旧冤。”
“我想让大人知道……我从前不是这般怯懦温顺。我是被吓怕、被饿怕、被拿捏怕了。”
“我所有听话，皆是几经折辱、无路可走，逼出来的。”
陆定安喝了一口热茶看着窗外良久：“小青姑娘仇人伏法往后日子还长，不要久思这般伤心事”然后取过古琴学着小青样式“这个是不是这么弹的”弹了一首舒缓点的曲子像是孩童谈个响小青哭泣渐消笑了笑抹掉自己眼泪。
一夜值守，转瞬天蒙蒙亮。门外门生入内禀报已收拾妥当，重庆府一百甲兵前来陆定安起身告辞，领兵押着囚车，与大队汇合继续向重庆府进发。
姚天啸啸聚一部匪众，往来流窜川北、川东地界，劫掠作乱日久，终被官军调集重兵合围清剿。一场死战过后，其部众尽数溃散，姚天啸力竭势穷，束手被擒。
黄霸天、黄虎父子等一众核心匪党相继落网，全数枷锁加身，械送至重庆府衙，当堂过堂勘审定罪。
府衙公堂之上，官吏逐条核验陈年积案，罗列罪状：攻破堡寨、屠戮乡勇、劫掠村镇、戕杀汛兵、啸聚山林、胁众作乱、敲诈勒索、绑架贩民，桩桩件件，皆是祸乱地方、触犯国法的滔天大罪。面对衙司层层推问、句句诘责，姚天啸神色坦荡，不避不躲，将历年所有匪祸罪孽尽数揽于己身，无半句推诿狡辩。
官府清查附逆余党，追缉漏网之人，再三严审曾经随匪遁逃的女子黄莺，执意要勘定她是否随同作恶、附从谋逆。
刑威赫赫，法度森森，满堂官差虎视眈眈。姚天啸口供如铁，字字铿锵，拼死为黄莺开脱清白：“我与黄家自姚黄起势定亲。此女十四岁时，随父兄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万般无奈，方才随我流落草莽，只求乱世苟活、保全性命。数年相随，她从未持刀伤人、未曾沾染半分血债，更不曾参与劫掠屠门、攻城害民、绑人贩货。所有攻寨戕官、扰民劫财、聚众作乱、祸乱川中诸般罪孽，尽是我姚天啸一人主谋主使。一应罪责皆归我身，与黄莺无半分干系！”
他甘愿一力扛下万死重罪，死死封死所有供词，不惜倾尽自身性命，斩断官府追缉黄莺的所有由头，只求让她彻底洗脱附逆罪名。
彼时川蜀大局已然糜烂，各路流寇四窜侵扰，四川巡抚陈士奇坐镇重庆，为肃靖川东匪患、震慑群逆，严行战时军法，从重从严惩治匪寇。依大明律令，啸聚山林、戕官破寨、流掠州县、残害百姓者，罪在不赦。陈士奇勘尽案卷、查实罪状，当堂定谳：姚天啸祸乱川东数年，戕官害民、荼毒生灵，罪无可逭，判凌迟极刑，择重庆较场口公开行刑，昭示国法、以儆全境匪类。
行刑当日，重庆较场口全域戒严。四方街口皆被甲兵封锁，官军层层列阵，刀枪森寒、甲光肃肃，重兵围守刑场，戒备森严。全城百姓听闻经年祸乱川东的巨寇即将伏法，纷纷奔走相告，万人空巷，齐聚法场外围簇拥围观，人声鼎沸，喧嚣满堂。
阴风凛冽，刮得刑台周遭凌冽。姚天啸身着破旧囚衣，满身新旧刑疤、斑驳血痕，立在刑台之上，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神色淡然无惧。
临刑绝命之际，他不求饶、不悔罪、不认官府所谓天条法度。反倒昂首仰天，声震四野，当着满堂官民，痛斥明末乱世积弊：
“朱家坐拥万里江山，宗藩世袭膏腴、坐享万民供养，官吏贪酷成性，豪强兼并盘剥！朝廷岁岁叠加辽饷、剿饷、练饷，苛税层层叠压，百姓丰年尚且难饱腹，荒年更是求生无路！世道不公至此，黎民走投无路！我辈落草为寇，非天性嗜杀作乱，实乃官府层层逼迫、朝堂腐朽无道，百姓无立足之地，方才铤而走险！”
这般狂悖斥世、讪议朝政的言辞，彻底触怒了当值监刑官。监刑官勃然震怒，厉声喝止，急令皂隶快步登台。数名差役上前，当众掌掴数下，强行截断他的言辞，杜绝他继续蛊惑人心、讪谤朝堂。
刑台一侧，同判重罪的黄霸天、黄虎父子满身枷锁镣铐，被押赴待命受刑。二人至死悍匪戾气不改，双目赤红，怒骂不绝：“我等落草作乱，皆是尔等贪官污吏、苛政豪强步步相逼！今日我等身死，不过是乱世万千小民的绝境缩影！我辈今日下场，便是尔朱家朝堂、尔等贪官蠹吏的明日结局！化作厉鬼，我等亦绝不饶恕尔等祸国蛀虫！”
怒骂之声未落，持刀刽子手已然就位待命。残酷极刑即刻施行，凄厉惨痛的哀嚎声声撕裂冬日长空，回荡在整座较场口上空，惨烈之状令全场闻者心惊。
台下围观百姓百态纷呈，人心各异。那些屡遭匪祸劫掠、家园残破、亲人遭难者，见祸首伏法，只觉大快人心，纷纷唾骂叫好；寻常市井小民，亲眼目睹极刑惨烈景象，目睹乱世人命如草芥，心中满是唏嘘悲悯；心性怯懦之人，不忍直视血腥惨状，纷纷转头避让，匆匆退出人群离去。更有常年受匪患滋扰、苦不堪言的百姓，心中积怨难平，随手捡拾烂菜、污泥、残屑秽物，尽数投掷向刑台囚犯，宣泄数年积压的愤恨。
姚天啸一生落草为寇，作恶川东、罪孽满身，祸乱一方、触犯国法，终究难逃天道轮回、国法规矩，以贼首之身伏极刑、谢天下。
可他纵是满身污名、万人唾骂，直至身死绝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拼尽残命，扛下所有滔天罪孽，护得黄莺清白、无半分逆罪牵连。
山城阴风萧瑟，热血浸染较场口黄土。
云篆里灭门一案一直是个悬案，五口人丁、仅寻得四具焦骨的疑窦仍悬在案卷上。推官不敢草草了结，传令府中老仵作重新勘验残骨。
大火烧灼，皮肉、衣饰全都化为飞灰，只余下焦黑骨架。四具之中，一具是中年男子骨，对应里长；一具妇人骨，年四十有余，盆骨有三处产育留下的骨痕，正是生过三子的里长妻子，和户册记载对上。
剩下两副都是年轻女子骸骨，头骨大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