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存来清辞轩的时候，脸色沉郁，眼底还有些乌青，可见这些天来政务并不顺利。

察觉到靠近清辞轩的气息，嫌弃快速在阮落眼中闪过，同时手里的菊花插入瓷瓶。一转身便又是那张全然没有真情实感的明媚笑容：“陛下今日终于有空来我这里了吗？”

瞥见鲜艳的荷粉衣裙，原本萦绕在心间的雾霾如遇朝阳，恍然散去。秦存心情好了不少，唇角微勾：“嗯，这些时日朝堂上的事情繁多，因此没能抽空来看你。”

户部尚书在大半夜闯了仙阶而亡，即使秦存再如何想讲此事压下去，也堵不住芸芸众口。不过几日，流言蜚语便在雍都传了个漫天飞。他不仅要应付这些闲言碎语，还要头疼赵忠明留下来的烂摊子——户部该由谁接管。

谁都想在这关头捧个自己的人，前朝蠢蠢欲动，后宫也不安生：光那枕头风就能让秦存心力交瘁。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阮落清澈的目光，秦存只觉得攥着自己心脏的手终于松开几根指节，让他得以喘息几口。心情大好：“我今日陪你用午膳。”

这下轮到阮落心情不美好了。

她不是很像和秦存一起用膳：这是真把她当妃嫔了？

于是眨眨眼，意有所指：“陛下不去陪娘娘们用膳吗？”

要不然还是在你那群后宫里挑一个吧？

落在秦存耳中便有了另外的意思，利落叫宫人上膳，“不必管她们。”

脏话瞬间卡在阮落喉咙中，她面上维持着卧底该有的态度，假笑目送着宫人上菜。

内心开始思索。

她已给陈黎玉下了情蛊，下一步应该想方设法接近摘星楼，而不是陪秦存在这演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戏码。

不能让他真的上头要纳妃，平白添麻烦。

还未想好日后的打算，秦存已伸手夹了筷子菜：“听闻你昨日出宫，在街上遇到信王世子了？”

阮落夹菜的动作微顿，若无其事地抬头，将天真好奇演上个十足：“是。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秦存迅速掩去眼底神色，“听闻他在街上发了酒疯——这混账，当真是丢信王的脸！”

“我昨天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酒鬼。”阮落语气直率，“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信王世子，我在丰州的时候听说过几句信王的传言，他的儿子倒好像与他不太一样。”

“信王骁勇善战，一生英名，全败在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身上，”秦存叹口气，“朕倒是将他叫到跟前说了好几回，一次都没听进去！”

“是吗？”兀自将菜夹起来，阮落随口应付了句，就将菜塞进嘴里嚼着咽下。秦存心不在这些饭菜上，但她可不一样，从始至终嘴没歇过，偶尔才抽空敷衍回答两句。

先吃饱了再说别的。

不得不说人族果然奇怪。

食指在筷身上敲了敲，阮落余光从秦存脸上瞥轻过。

她看得出来，秦存没自己表现的那么厌恶李正初这副不成气候的模样。甚至有几分正合心意的高兴。

啧。

若是换了涂山楼，管他什么信王什么世子，但凡妖王不喜欢的，都死的很惨。轻则血肉横飞，重则剥皮抽筋。

秦存说了几句李正初的事，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么一直谈他不好，又转而挑起了几件事讲给阮落听，大多是朝堂上的鸡毛蒜皮小事。诸如哪个文臣和哪个武将直接在他面前吵起来了，哪个御史大夫又参哪个官员家宅不和。

落在阮落耳中，眼前莫名其妙就呈现出了鸡飞狗跳的场景。

人族，果然很奇怪。

无尽深渊的等级森严，没有人敢质疑妖王的决定，不会有什么御史大夫莫名蹦出来呛皇帝一句。七十二狱的狱主虽对妖王之位虎视眈眈，但在涂山楼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跪地臣服。

她觉得，秦存这皇帝当的挺窝囊。

朝堂上要平衡臣子冲突，朝堂外还有个背负仙人之名的国师等着供奉。比涂山楼窝囊多了。

甚至连跟她说这些事时，也会下意识地遮掩一下自己对哪几个大臣的不喜。

阮落转过头，假借着看窗外的契机背对他脸偷偷打了个哈欠。心中却被鸟鸣声打岔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是不知道那位陈仙长，是不是也跟秦存似的，喜欢心口不一。

*

枯叶随风吹落，在摘星楼前的鲤鱼池中悠悠打转。

水墨山石铺满自房梁悬下的布幔，袅袅烟雾从金炉中钻出，被风送着从晃动的布幔下方钻过。

装束相似的修士跪坐两侧，恭敬聆听上方青色帷幔后传出的声音。

自当年天微山掌门沈朔以七境之身叩响天音后，天微山便成了人族气运之地，历代国师皆出于此。如今端坐在摘星楼中、为众修士传道授业的国师陆丞池，便是天微山第十七代掌门，亦是当今人族第一人。

传闻他已是半步七境，只差一线契机便能开天窍，成就七境之身，是三百年来第二个最有希望叩响天音之人。

因此国师布道，摘星楼上下皆端坐静听，唯恐遗漏突破机缘。

除了不知道心口一不一的陈仙长——他在走神。

坐在他前方的六窍修士虎背熊腰，陈黎玉微微低首，便能将自己在陆丞池眼皮子底下藏起来。

爬在他手背上的蛊虫又一次蠕动着想要逃离。陈黎玉察觉到动静，捏着虫身将它按了回去，刷手带过袖角遮住手腕。

涂山氏的情蛊受九尾心头血滋养，初具灵性。持有母蛊者的心思会牵引着子蛊动向，这几日子蛊坚持不懈地想钻入陈黎玉体内，他基本可以断定，那位阮姑娘的目标就是自己。

只是今日子蛊却有些异常。

不仅在手背上爬动的速度慢了不少，甚至几次三番地想要从他袖中钻出来，和前几日的迅疾猛攻大相径庭。

上面的陆丞池正说到妖族七十二狱的神兽血脉，在他袖中蠢蠢欲动的蛊虫又一次缓慢挪动到袖口。

陈黎玉的指尖伸入袖口，一道灵力就将它弹了回去。

蛊虫在他的小臂内侧顿住，接着就像死了般，一动不动。

陈黎玉等了许久不见酥麻感在小臂上出现，沉吟片刻，手再一次探入自己袖口，两指夹住虫身，将它拽了出来。

黑色的蛊虫被他翻过来，虫足朝四方拨划，企图逃离捏着自己的两根手指。

陈黎玉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手感不对。比前几天似乎扁了点。

他忽然想起来，离那位阮姑娘送莲蓬已经过了七日。

涂山氏的情蛊以人血为食，也就是说，这只子蛊饿了七天。

陈黎玉低头，蛊虫挣扎的动作也慢下来了点，黑色冰冷的外壳笼罩着某种生无可恋。

不是异常，是它再不觅食就快饿死了。

“……”

陈黎玉想明白了。

陆丞池催命般的声音也来了：“黎玉。”

四周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陈黎玉身上，替他挡住陆丞池目光的仁兄也跟着前面的修士一起转头看了过来。

陈黎玉只来得及将手翻过面，袖角重新遮下，藏住被他捏着的子蛊。

青幔无风自动，露出仙风道骨的男子：“我方才之问，你怎么看？”

陈黎玉缓缓挪动视线，与回头望他的一个青年四目相对。刹那间，对方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什么，疯狂比口型。

很可惜，他的口型太复杂，陈黎玉没看懂。

只能直起身垂拱道：“弟子愚笨，未能明晓。”

“黎玉。”陆丞池不急不缓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记得你入摘星楼已有两年。”

“是。”

“你入摘星楼时才刚刚突破四窍，不过两年便至了五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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