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派出所静得诡异，整个大院只亮着一盏太阳能灯，散发出苟延残喘的光芒。万世成这两天估计又憋出了个大屁，借着“捏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由头，把全所的灯具都换了个遍。

过道走廊能换成声控灯，可代晓没整明白，厕所为什么也要装上声控灯？

难不成他喜欢如厕时，“嗨”的一声借此发力？

除此之外，办公室的灯泡全都换小一圈，夜里坐在昏暗的灯下敲材料，眼睛看啥都是重影的。

抠成这样，难怪他能开上四个圈。

颜宋做完老师的最后一份笔录走出办公室，只感觉眼睛快要瞎掉了。他揉了揉眼，放下手，就看见代晓坐在挑廊的台阶上。她微微抬着头，孤寂的背影沉在昏弱的灯光里，瞧起来有点儿忧伤与落寞。

顿了顿，颜宋又转身走回办公室。

代晓这会儿正聚精会神盯着横梁上的鸟窝。

这个鸟窝在她来东关前就已经存在，里面住着几只鸟不清楚，反正台阶上时常攒着一滩鸟屎。前后换过两任所长，这个鸟窝都没被铲平。

她想了想，好家伙，这也是个关系户。

—

陈淮挂了电话，就再也没有发来消息。他也发不过来，以往只要进了山就跟人间蒸发一样，音讯全无。之前代晓追问过他，到底是哪座吃人的山怎么一进去就能彻底断了联系，还怀疑他在诓她。

那时候陈淮只跟她摆着脸，严肃说道：“部队里的事你少打听，不该问的别问。”

当时她很生气，心想这还有啥不能说的？网络四通八达，上网一搜不就有了。

她还不信邪，特地跑抖音上搜，还真搜到了陈淮所在的那个营。好家伙，头一天晚上才刷到，第二天那个抖音号直接被封了。

被封了？

后来陈淮跟她说，发布视频的是一位前来探亲的军嫂。军嫂发的时候心里舒坦，收获了不少网友点赞评论，她老公就是有点儿惨，被挪了单位不说，还被关进禁闭室。

陈淮说他们单位的禁闭室，埋在地下，人关进去是见不到天光的，没人没声音，有蟑螂有老鼠，凡是进去一趟，出来铁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他微笑着问她，想不想把他送进去体验一把。

代晓疯狂摇头。

也是在那之后她就很少打听他那边的事。只要还能联系上，她一声呼唤，他能立刻回应，这就足够了。

所以关于陈淮的工作，代晓能知道的少之又少。大概只清楚他在不出任务的时候几点起床，以及当天吃了什么。

其实陈淮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就开始后悔了，确实有点儿任性。倘若闹一闹就能逼得他屁颠屁颠赶回来，那他大概也就不是陈淮了。

只不过那会儿脾气上来了，她也控制不住，没法。像他们这种隔着两地的夫妻，神一出鬼一出的也正常。

回到家还是没忍住哭了半宿。有点儿恼陈淮，也有点恼自己。

这当兵的就是不能找，心是又狠又硬，而且这日子可比牛郎织女苦多了。

……

脑袋上的执勤帽闷出一头的汗，发丝黏糊糊地贴在头皮上，很不舒服。代晓抬手摘下帽子，一只手捏着帽檐，另一只手插进发丝里用力抓了几下。

今天汗出得特多，她感觉整个身上都是味，下意识把抓过头发的指尖凑到鼻下，想闻闻臭不臭。

然后闻到了一股浓郁香辣的泡面味道。

代晓转过头，再抬头，对上的是一道锋利的下颚线。这会儿，下颚线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

她整个人有点儿蒙，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把泡面倒我头上了？”

颜宋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欠揍的表情：“没有，想倒来着被你发现了。”

“那你试试。”代晓也不跟他客气，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昨天那事还没完。

颜宋从高处俯视她，代晓面无表情回视，半晌颜宋蹲下身，视线差不多与她平齐，他轻声说：“这个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你心疼不过来的。”

代晓眨了眨眼。

颜宋紧跟着把泡面往前一推她，语气一转：“没别的屁话，你把这碗泡面吃了，夜里还得熬。”

“熬什么？”

“他们这家人在网上炒舆论，今晚怕是睡不成。”

原本另一班今天轮休，这会儿被揪在办案中心当帮工呢，剩下的一班今天主班要负责接处警。这意味着他们这班大概率要熬一整夜，第二天还得接着出警。

这样连轴不停的高强度工作，想上吊？找领导批个假先。

顿了顿，代晓突然扭过头，没有去接：“英雄不吃嗟来之食，拿走。”

颜宋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端起泡面盒径直回了办公室。

万世成匆匆从局里赶回派出所，连夜召开个急会。

网上舆论发酵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估。他刚在市局挨完一顿叼，憋着一肚子火气回了所里，转头就把气撒到手下身上。

他就是这毛病，受的窝囊气就不可能留到第二天。

叨完一顿开始说正事：“所有人听好了，一律不准接受采访，电话采访也不行。严禁在微信和网络上发表任何观点和看法。”

代晓觉得这样不妥：“我们不接受采访，那外界岂不是更难了解实情？”

万世成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啪”地拍她脑门上：“就你是个大聪明，东关所快关不住你了是吧，就你会多想局里想不到？舆情处置有宣传科轮得到你瞎操心？真是个大聪明。”

这老男人力气不小，一下子给她拍蒙了。大聪明捂着脑袋，可怜巴巴应了声：“知道了。”

晚上十点多，代晓跟着颜宋马不停蹄赶回学校。

这会儿没有白日里的喧闹，张建成那边也就十来个人守着。余凡带着几名同事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他身后靠近校门的位置还悬着一条白横幅，上面印的字句在风里轻轻晃荡：老师逼死其子，请还公道。

见他们一过来，余凡举着手机把屏幕转过去。

“你们可算来了，看看这个，我刚刷到的，也不知哪个有品位的大美女给我拍的这么帅。哎别说，我这身制服一穿，这腰这腿这身姿，怎么就没个女朋友呢。”

代晓看了一眼，当即皱眉，给她拍得好猥琐。

刚想叫他拿开，颜宋朝着那群人扬了扬下巴：“看出来没有，这群人里是谁在牵头主事？”

舆情在网上闹得漫天风雨，局里都当个事在办，这么大的阵仗就不可能没人在背后坐镇张罗。

“别说我还真发现了。”余凡抬手指向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看见那个女的没？就她一直在煽风点火，撺掇家属闹事。我刚搜了下还是个小网红，原本只有几百粉丝，靠这事涨了快一千粉。”

“她和死者家属什么关系？”

“没敢上去问。”余凡见颜宋瞪了一眼，忙道，“我偷偷拍了照片发给值班同事，内网没查出来。”

颜宋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吩咐余凡：“照片发我。”

余凡当即把照片发过去。颜宋转手就发给刑警同事。那边办事相当麻利。不到十分钟，就把这个小网红的家庭住址、亲属关系，手机号码全部查了出来。

一个电话甩过来：“这女的叫马依依，回族人，跟你发来这人勉强能沾上一丁点儿关系，算是张建成表姐夫的堂妹，怎么，是你的小情人？开房记录要不要？”

颜宋直接挂断电话，转身去找那名小网红。

“一中老师丧心病狂，虐待孩子致其跳楼自杀。”余凡念着屏幕上的字，轻啧了一声，“哎别说，这张建成为了要钱真的什么假话都敢编。”

代晓没搭他话，余凡也不介意，自顾自接着说：“像这种孩子出事家长索要赔偿的情况我见得多，可贪钱到这份上的还是头一回碰到。我他妈居然在这位父亲脸上看不到半分丧子的悲恸，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代晓想起来什么，突然问道：“监控你看到了没？”

“看了，自个跳下去的。”余凡说着顿了一下，“不过确实是历史课上手机被老师收走，下了课就跳的楼。”

听完这话，代晓不禁摇头感慨：“现在的孩子抗压能力是差了点，这要搁我们那个时代早就站起来跟老师对着干。”

语气十分老成，听上去起码是八零后。

余凡忽然冷笑一声，扬着下巴指向不远处的男孩父亲。

“根据男孩任课老师和同班同学的笔录来看，这孩子每次放假返校，身上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青紫瘀伤，寝室室友也佐证，他不止一次跟人抱怨，自己的父亲嗜酒如命，只要一喝酒就会对他和母亲施以家暴。”

他有感而发：“这场悲剧的根源，更多在于原生家庭。”

天色越来越沉，街边商铺的霓虹灯牌接二连三地熄灭。代晓从余凡的手机上移开视线，目光投向几十米外放置在地面上的男孩遗体。

男孩的身上只盖着一块单薄的白布，左腿露在外面，脚上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套着灰色袜子，还是破了脚后跟的。

“于我们这些在场的民辅警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处警，可对男孩来说，今天是他生命陨落的日子。”

不等余凡开口，代晓直起腰，语调都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她接着说：“他生前常年遭受家暴，死后遗体被父母随意搁置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就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拿来当作牟利换钱的筹码。反过来我们这些当民警的还要替他们讨要赔偿，纵容这群贪婪的人？”

余凡轻叹了一声，没说话。

代晓到底是个女人，约莫有点同性相惜。她转身从警车的保温袋里掏出一杯余凡私藏的奶茶，杯壁烫手。

代晓走过去。女人坐在男孩遗体旁边，一身洗得发灰褪色的外套，搭着黑裤子，旧单鞋。

感受到动静，女人抬起眼。她哭得太凶，眼底一片通红，红得快要渗出血水。

代晓把奶茶轻轻塞到她手里。

李勤接过来，不说话。

走近了，代晓一低头，男孩的脸露在白布外面。清冷月光与暖黄灯光交叠，衬得那张煞白的脸蒙着一层可怖的青紫色。

她胆儿吓得碎成一片片，差点没忍住当场表演一遍怎么站着撒尿。

想哭，硬憋着。

一只手颤颤巍巍伸了出去，慌慌张张一把扯过白布给男孩的脸遮住。

看不到其实就没那么怕了。

不怕了。

嗯。

代晓放下手，很小声地说：“要不然找个冰棺给孩子放进去吧。”

李勤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代晓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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