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知道人刚咽气那会不能靠得太近？”
闫涛坐在春日的阳光下，开始这个怪力乱神的话题。
“为什么？”程诚是个好奇宝宝，很配合地追问。
“因为人刚咽气的时候会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有剧毒。”闫涛压低声音，神神兮兮地说，“这口气落在谁身上谁就要倒大霉，轻则病痛不断，重则性命不保。”
程诚瞪大眼睛：“这么邪乎？”
“可不是。”闫涛顿了顿，到嘴边的话忽然就想不起来，他挠了挠头，“这口气叫什么来着？”
“殃气。”代晓抱着杯子往嘴里灌水，没什么精神地随口插了一句。
“哎，对，就叫殃气，遭殃的殃。”闫涛一拍大腿，转过头看向她，“晓晓姐，你这感冒一个星期了还没好，别是遭了殃气了吧。”
代晓恹恹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闷声闷气地说：“别胡说八道，我去的那会人早就咽气了。”
“咦，你这鼻音可真重。”闫涛捏了捏鼻子，转回去继续说道：“我家门口有个七十多岁的大妈吸到了她妈留下的殃气，你们猜后来怎么着？才一个星期人就没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得信，下一次你们出警再遇上死人啊，记着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千万别沾染上这口……”
“别沾染什么？”颜宋捏着本卷宗走过来，不由分说拿卷宗往闫涛肩膀上轻敲，“什么场合？在这儿搞封建迷信。”
“谁搞封建迷信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还别不信邪，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闫涛说完，下意识去找帮腔的：“是吧，晓晓姐？”
代晓默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啊？”闫涛问，“什么不知道？”
“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七十多岁的老人，指不定本身就有心梗脑梗，受点刺激一口气上不来人没了，被你们传得邪乎。”
颜宋侧过头看着代晓，几乎不可察觉地拧了一下眉：“病还没好？”
代晓微愣，脱口应了句：“快好了。”
“吃药好的？”
“？？？”
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代晓翻了个大白眼，胡咧咧：“喝符水好的，你需要？我可以把老师推荐给你。”
颜宋：“……”
“奶茶到了，兄弟们。”熟悉的大嗓门响彻派出所整个院子。
余凡拎着个外卖袋，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走过来，边走边低头去拆袋口，掏出一杯无糖加珍珠的奶茶揽进自己怀里，袋子随手递给离得最近的程诚。
他插好吸管，视线在前面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喝什么符水？可不能搞封建迷信啊，代弟？”
“……”
前些天余凡还亲切地叫她警花，昨天她心血来潮去剪了个男孩风短发，余凡已经很顺滑地把“警花”换成了“代弟”，叫起来自然又顺口。
“你再搞一次，估计万世成要愁得上吊。”余凡颇有点自知之明，“咱们所里有我这么一个大麻烦就够了，你可别再添乱了。”
程诚低着头，在外卖袋里翻找自己的水果茶，一头雾水地问了句：“晓晓姐怎么添乱了？”
“搞封建迷信啊。”闫涛嘿了一声，“还是被挂全局通报的那种。”
“……”
—
代女士从查出宫颈癌到离世不过短短两年。那两年，代晓陪着她跑遍大大小小的医院，从北京到福建，再到导航都定位不到的偏僻小村。
医院的走廊睡过，三十元一晚的青年旅馆也住过。代女士术后行动不便，擦洗照料，事事离不开代晓。她也曾是娇滴滴的小姑娘，硬生生为代女士撑起一片天。
代女士走得太过仓促，她走在了春光明媚的三月。
等把代女士的后事料理完，代晓紧绷许久的神经一瞬间垮了，她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凶猛，高烧反反复复，浑身疼痛，断断续续拖了一个多月。
陈淮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婆婆，始终认定她是沾上了代女士最后那一口“殃气”，遭了殃。
婆婆把她从床上拎起来，要带她去找神婆。
代晓还记得，那神婆住在偏僻的乡下，一路左拐右绕，还有一段坑洼颠簸的土路。直到颠得她快翻白眼，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那地就算到了。
电视剧总容易误导人，塑造出来的神婆不是凶神恶煞，就是眼珠瞪得快要跳出来。婆婆带她见的这位，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
她慈祥地摸了摸代晓的头，大拇指掐着中指和食指，闭着眼呢喃了几句，然后开口：“是被汤到了，回去烧点纸钱就行。”
代晓那会儿还发着烧，脑子昏昏沉沉，没听没白，神婆口中这个诡异的“汤”，是喝汤的汤，还是流淌的淌。
“你应该有至亲刚离世，还不满两个月。”神婆说，“我从你身上看到，是个女人，短头发，很瘦，是被病痛折磨走的吧。她怨念很深，放心不下你，一直缠在你身边，所以你才会一病不起。”
代晓听完这话，仿佛夏日里的惊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全身汗毛一下子直立起来。代女士确确实实入土才一个多月，也是短发。
她居然信了！
像个走火入魔的信徒，带着哀求问：“我能见她一面吗？”
“人鬼殊途，她多缠你一天你就病痛一天，再不肯走，你命都保不住。”
神婆转过脸，对着婆婆叮嘱：“你回家找个十字路口，烧点元宝，别买那种印刷的冥币，都是假的，就烧元宝，一边烧一边念叨着让她走，别缠在人间，回她该去的地。”
婆婆问：“她能走吗？”
“说点狠话，就告诉她，再不走我就去请人让她魂飞魄散。”神婆说。
当天夜里，婆婆准备好蜡烛元宝，挑了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拉着代晓蹲在那儿。
好好活着的人，都会惧怕死亡。
代晓往大铁盆里丢纸钱，别丢边哭，过了许久才哽咽着挤出一句：“妈，你就别来缠着我了，我疼。”
婆婆觉得不满意，拿胳膊捣了捣她：“说点狠话。”
那可是她亲妈！
生她养她的亲妈！哪怕化作亡魂也是亲的，狠话她说不出口。
烧完纸的第二天，代晓居然奇迹般退烧了。
她从前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有知识没文化。毕业后就一头扎进婚姻里，她和那些蒙昧的妇女一样，开始跟随婆婆，对鬼神这玩意深信不疑。
考试没过算一算，跟陈淮吵架了算一算，出门被车磕碰了也要算一算。她像个信徒，虔诚地信服着那个神婆。
不单自己沉溺其中，她还到处推荐给亲朋好友，为神婆摇旗呐喊。
直到代晓考上公安，工作满了半年。神婆突然找到她，说她能考上警察那是上天恩赐的福气，让她拿出五万钱祭奠神灵。
代晓乖乖把五万块交给神婆。
过了一天，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挑灯苦读、没日没夜刷题，凭本事考来的工作，跟他妈神灵有半毛钱的关系？
作为人民警察的她，遇到不能解决的难题也得报警。
案子被受理，经过民警的讯问，再加上神婆的主动交代。
神婆说：“也不是算出来的，就是套话，套话你们懂吧，从她婆婆的话里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没想到上过大学的人脑子这么不灵光，说啥信啥。”
钱没追回来，代晓还被嘲讽一番，关键她还挨了个职业生涯中第一个警告处分——参与封建迷信活动。
。
“经过局领导、所领导、同事们的一次次思想教育、谈心谈话，我已经深刻认识错误，封建迷信是糟粕，作为党员民警更应该坚决抵制。我现在已经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代晓瞪了闫涛一眼：“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是是是，对对对，咱们代警官已经不搞封建迷信了，我作证。”闫涛屁颠附和着，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那五万块，一分也要不回来？”
“都被她花了，去哪要？”代晓兴致缺缺地说。
闫涛叹了口气：“五万块啊，我辛辛苦苦一年当牛做马都赚不来，你家兵哥知道会不会把你往死里揍？”
“他才不会。”这个她还是相当自信。
“由此也能看得出来，传销、电信诈骗为什么年年打击整治，年年还有人上当受骗。”颜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说一半特意顿了顿，看了眼代晓：“数据上来看，被骗的家庭妇女占了大头，说到底，女人遇事习惯不带脑子，关键他们还总想着把持一个家。”
“？？？”
代晓磨牙，正想问颜宋你是不是想找事，不行咱俩出去干一架。
余凡及时出声岔开话题：“昨天我在医院瞧着你呢，喊了几声也没搭理我，就提着一大袋药伸着脖子往前走。你这是啥感冒啊，这么费劲？”
余凡刚说完，程诚从外卖袋里扒拉出一杯加冰芝士葡萄，在他眼前晃了一秒，放进了代晓手里。
“晓晓姐，喝。”
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今日又无事，代晓靠在椅背上只想睡觉。她接过果茶插上吸管，冰冰凉凉的口感瞬间提神，喝了几口，忍无可忍抬头：“……你看个屁啊？”
颜宋没什么表情地思索了两秒，然后说：“我在想你感冒一直好不了，冰水、冰奶茶、冰果茶却从不离手，你能不能试试不吃这些东西？”
代晓握紧芝士葡萄，半晌挤出一句：“我就是不喝凉的也好不了。”
……
又是一个行政班。
一早六点半，代晓在淋浴间吹头发，听到卧室里传来手机铃声。这个点除了龟毛的所长和那个惹人厌的副所长，她想不到还能有谁，于是也没急着去接，打算吹完头发再拨回去。
等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看到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日喀则。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换衣服。
代晓今年二十七，早过了一吵架就等着被人哄的年纪，可就算她再收敛情绪，听见自己丈夫说“那就离”的时候，多少还是忍不住的酸涩和恼火。
过了半个月，他才想起来打电话。
呵。
把她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她朝手机瞥了一眼，终究还是没骨气，咬牙切齿地抓起手机立刻拨了回去。
才响了一声，对面接了。
代晓不说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很轻喊了声：“代晓。”
两个字，她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
憋了半个月的闷气，因为轻飘飘的两个字，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人也理智了很多。这会儿就一个念头，除了想他没别的。
代晓握着手机，不应声。
陈淮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自己的媳妇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个炮仗一点就炸，可只要他放软语气，哄一哄，这气立马就消了。
“媳妇。”他又唤了一声。
“这位先生你怕是喊错人了吧，咱俩撑死也就是快要离婚的前妻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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