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朋友拿相亲要挟逼婚，这事儿也太逊了。
敕川绝对说不出口，他含糊敷衍道：“没谁，就……一朋友。”
生怕对方深究，他赶紧调转枪头：“小舅你这么晚回来——该不会是去见相亲对象了吧？”
本是随口一句调侃，没曾想时阅神态自若，淡淡应了一声：“嗯。”
敕川微愣。两人虽差着辈分，其实只隔了八岁。
但从小到大，在这位十六岁保送北大、十九岁耶鲁直博的天才小舅面前，他没少被压力学业，总觉得自己像只被俯视的单细胞草履虫。
而且，谁不知道他小舅清心寡欲？
这些年推掉的名媛淑女，手拉手能绕北海公园两圈——可能还不止，毕竟大多数人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大家都默认他是要跟论文过一辈子的。
结果，这位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居然相亲到了快凌晨一点？
敕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要多欠有多欠：“哟，聊到现在才回呢？第几次见啊？”
“第二次。”
“才见第二面就聊到半夜？”他揶揄道，“可以啊小舅，你俩绝对有戏！”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嘴巴继续叭叭：
“不是，您这铁打的不婚主义怎么突然就转性了？您在央美开的那门课，我们私底下可都管它叫‘分手大师进修班’来着。天天教人怎么看透感情，结果自己大半夜偷偷溜出去相亲？”
“你不怕那些颜粉跑你自媒体号下骂啊？”
时阅没应声。
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慢条斯理地解下腕表。
敕川对空气里的暗涌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出馊主意：
“不过也是，您光站在讲台上拿别人做推演多没劲啊。要我说，您就该亲自入局，拿自己的婚姻当对照组做场试验，那得出来的数据才叫有说服力嘛！”
说到这儿，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欸，我倒是真好奇，能入得了小舅您法眼、让您甘愿亲自入局的，得是个多厉害的女人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还是那种绝色大美女？”
该怎么向一个男人，去形容他自己的女朋友？
时阅摩挲着表盘边缘的凹凸纹路，视线忽地垂下，掠过敕川脚上的那双客用拖鞋。
想起女孩局促地并拢双腿、乖乖坐在换鞋凳上的模样。
——是因为他没拿女士拖鞋，所以她才只能那样干坐着吗？
“都不是。”时阅淡淡开口，否决了所有的猜测。
是个胆小、笨拙，还会被你气哭的傻姑娘。
未尽的话语被悉数咽下，男人的喉结隐秘地滑动了一下。
没探出八卦，敕川撇撇嘴，瘫回沙发里。
夜深人静。
时阅没有靠向沙发，而是上身微倾、手肘交叠撑在膝盖上。
深黑眸底隐去所有主观立场、不带一丝审视，
这种极具包容性的注视，是心理学标准的诱导倾听姿态。
在这种无形的气场下，敕川不知不觉卸下了防备。
原本打定主意要烂在肚子里的烦心事，竟不受控地倒了出来。
“你说这女人，是不是一个赛一个的麻烦？”他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就拿我那个女朋友来说吧，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长脾气了，敢拿去相亲这事儿来威胁我。说什么家里逼的，真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不就是想变着法儿地逼我公开、要个名分嘛。”
他扯了下嘴角，越说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也不看看现在的行情，比我帅的没我有钱，比我有钱的没我帅。我已经是她这辈子能够得着的最好选择了，她当然急着套牢我。”
话音落地，空气却冷得有些诡异。
敕川冷不丁撞上时阅那双仿佛能洞察灵魂的眼睛，心头一凛。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明明死咬着是“一个朋友”的事，怎么两句话的功夫，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干咳了两声，赶紧转回话题：
“咳……不说我的烂摊子了。小舅，您对今晚这位是认真的？真打算往下发展？”
“不知道。”时阅将腕表搁在茶几上，语气平淡。
“不知道？喜不喜欢自己还能不知道？”
难得在感情问题上抓住了天才的盲区，敕川得意地下定论：
“犹豫就是不喜欢。要是真喜欢，肯定第一时间就认栽了。小舅，做学问我不如您，但这谈恋爱嘛……您可真没我懂。”
时阅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诩情圣的亲外甥。
看了片刻，他竟然没反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给了一个极其宽泛的词：
“也许吧。姑且……算不喜欢。”
“嘿，那敢情好。”敕川乐了，“等哪天您这‘姑且’去掉了，带出来给我见见呗？我倒要看看，能把您拉下神坛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时阅微勾起唇，起身走向书房。
低沉的话音顺着走廊传回客厅：
“会有机会的。”
*
以往吵架，明枝的第一反应是自省。
她习惯在委屈里反复翻找，检讨自己是不是又太粘人了，是不是又不够懂事？
仿佛非要从自己身上呕出心、剥下皮，剔骨削肉地让出一大步，才好去缝补敕川对她的爱意。
可是这一次，她只觉得很冷。
八月闷热的盛夏，蝉鸣喧嚣，寒意却顺着骨缝往外渗。
“噔噔噔——”
“你是不是找了记者？”
“噔噔噔——”
“你是不是下套想逼婚？”
明枝大步奔上六楼，想把这些恶意的揣测统统甩在脑后。
五年长跑，自己从未被信任过。
始终是拿不到信任入场券的外人。
戒指她明明买了的！
就是找不到了！
能去哪里了呢？
“哗啦——”
包里口红、粉饼、纸巾一股脑全倒在床上。
没有。
真的没有。
她不甘心，
跪在地上，去扒拉玄关死角、去掏沙发缝隙。
——她想找到戒指，拍下照片狠狠甩在敕川的脸上。
想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证明自己真的满心欢喜地为他准备了礼物！
证明她明枝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
可翻遍了所有角落，依然一无所获。
脱力感抽空了身体。
明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跌坐在地。
然而下一秒，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突然像潮水一样包裹了她。
耳畔再次响起那句轻蔑的：
“彼此冷静一下吧。”
那就冷静吧。
最好，冷静到这辈子都不要再复燃。
明枝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压抑的呜咽声渐渐溢出。
她还是哭了。
哭得很伤心。
*
第二天一早，明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看云起”茶舍打了电话。
老板承诺查完监控回电，她一边道谢一边等电话、希望好消息降临。
可惜电话还没来，姚莹就先化作一阵风卷过工位：
“明枝，把项目大纲整理出来，然后邮件联系下特聘顾问，把档期敲定了。”
说罢又去开会了。
入职半个月，明枝算是摸清了工作节奏——带教前辈不是在会场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手头的任务永远在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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