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张书意厚着脸皮提出了更多的出行要求。
要去游湖。
要去商场。
要去游乐园。
本来他还准备去周边城市搞个极限来回，但被苏小泠无情地拒绝了。
“不是……你搁这儿做攻略呢？”
之前还认真记了几笔的苏小泠放下手中的口袋本，向来淡定的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寻常的地缚灵在进入“稳魂”阶段后，要么就没日没夜地向她哭诉苦难，要么不肯就死冥顽不灵……像他这种居然开始策划起各种特种兵行程的，还真是不多见。
“剩下也就四五天了，你是准备来一场望语市精品五日游吗？！”
“那我这不是死了吗……等你把我送走，下辈子还不知道会投到哪儿去呢，再不玩可就没机会了！”
张书意据理力争。
但在看到苏小泠难绷的表情后，他表情一变，忽然担心道：“啊，难道带我频繁外出的话，你那边压力很大吗？那，那我再精简一下吧……”
——那倒也没有。
自打在大学校园里逛了一圈后，张书意的“稳魂”进程有了重大推进，先前一直停滞不前的里境也平稳了许多。无论是表境的平稳，还是里境的凋落，都步伐一致地走向了最好的状态。
只要不走出一定范围的话，在外保持魂魄主体和阵法的远程连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臭小子的精力也未免太旺盛了吧……
严格来说，苏小泠不算是非常低精力的人群。但要她几天内一下子跑这么多地方，也实在是有违她能摸鱼就尽量摸一下的原则。
反正他正好有所误会，干脆认下来，也好让他消停点。
这样想着，苏小泠刚想应和，却在张书意左右为难的眼神中犹豫了一下。
——哎。
算了算了算了。
死者为大，他没缠着自己，非让她去帮他报仇什么的就已经很好了……横竖就是出去玩，随他去吧。
于是——
大热天的，苏小泠和张书意一人一鬼，共撑一把大伞，在各大公交枢纽来回穿梭，将那些笔记上的目的地挨个儿去了个遍。
亏得公交车和地铁上有空调，苏小泠本人又会些避暑的法术，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如此在外奔波，半路上她就得把张书意拖出来打。
“哇……没想到这个点出来玩的人这么少。你看到没，整片湖几乎都被我们承包了耶！”
耳边响起了兴奋的欢呼声。
苏小泠没理他，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操纵电动船在湖水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如张书意所说，此时确实没什么人，毕竟像他们这种挑在大夏天的正午跑来划船的神经病也实在不多见。
原本只想在湖里转两圈应付一下，没想到开了一会儿后，苏小泠自己来了劲，竟有些不想下去。
她的童年并不轻松，无论父母还是小老头，都没有留给她任何亲子活动的空余。
“我发现你好像蛮有驾驶天赋的，以后你真该去考个驾照——这样不管去哪儿都不用等车了，说走就走！”
不仅没有笑话她在湖里各种大转弯的幼稚行为，张书意甚至还出言赞赏。
苏小泠笑了笑。
可惜啊。
就算她现在立刻去驾校报名，马不停蹄地去考证，张书意也再没有机会亲自去坐一坐她开的车了。
之后的几天，就这么热闹而又孤独地过去了。
旅途结束前的最后一站，张书意选了游乐园。
在这个现充搭子的带领下，苏小泠上了过山车，坐了旋转木马，在碰碰车的场子里横冲直撞，玩得不亦乐乎。
玩饿了之后，她跑去吃了点冷饮和烤肠，又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找了个偏僻的监控死角，速速燃了根香，飞快地催促他快点吸完。
这一日，苏小泠几乎忘了自己是个除灵师。
在以往的除灵过程中，她很少会有这样忘乎所以的时刻。
即使带亡灵外出，故地重游，她也只是个旁观者。她习惯了去体谅逝者的悲苦，去直面人性的丑陋和无知，又必须时刻提防着亡魂的别有用心。
这次遇到的这个公子哥，真的很不一样。
在缓缓上升的摩天轮中，望着玻璃外越来越远的万家灯火，热闹了一天的氛围终于沉寂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了……你还满意吗？”
“满意啊。”
青年的声线微微上扬，像是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
“临走之前还能玩得这么开心，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那就好。”
如此自然是万幸。
本想问一问他对自己惨死这事是否也已经放下，但想想也不可能，眼下的气氛如此宁静祥和，苏小泠竟下意识地不想打破。
“……其实我觉得他真的很可怜。”
“谁？”
“张知遥啊。”
“为什么这么说？”
“他这一生都没相信过谁，喜欢过谁。他跟我爸看起来关系不错，但我知道，他只是觊觎家主的位置和权力罢了……他从来都不在人前放松，更罔论像我们这样出来游玩了。居然会有人喜欢天天埋在一堆冰冷的报表和文件里，真是好笑。”
苏小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喂，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我好伤心啊。”
“哈哈哈，不好意思……但你的这番发言，真的很像那些被虐身虐心后还在靠精神胜利法冷脸洗内裤的虐文女主哎。”
“啊？什么意思，什么虐文女主？”
张书意迷茫得情真意切，想来也没怎么看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网文，于是苏小泠为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别闹好吧。”他听完之后哭笑不得，“所以你觉得，我现在是在用‘我失去的只是一条命，但他失去的可是身而为人最不可或缺的感情啊’的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
苏小泠一脸正色：“我没这么说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傻的？——放着偌大的家业不争取，成天只想着拿了遣散费就远走高飞，一副听起来就好像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呃……倒也没有。
毕竟人各有志，有的人就是觉得钱够用就行了。
生在富贵之家确实靠运气，但能不能守住家业，能不能再壮版图，是要有实打实的远见、胆识和运气的。
这并不是理所当然且轻而易举的事，简单来说就是——非常累。
及时行乐也是一种人生态度，说穿了，也谈不上谁对谁错，这兄弟俩单纯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是没法长久的。”
虽然看不到此刻张书意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并无诅咒，似乎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他心中所想。
“人不可能永远都是棋手，只要上了棋盘，自然会有比你更高位的猎手盯上你。既然做了脏事，就不可能只有我这一桩……等着瞧吧，他不把别人当人，总有一天，别人也一样会这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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