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9定在床边，放下了林扶桑的手腕。

这种异样之前从未有过。出于客观判定，林扶桑身体急速衰竭中，药石无医，无需抢救。

A99静静注视着林扶桑，她似乎只是在沉睡。

但依靠非人的视力与算力，他精准捕捉到林扶桑的肉身在一刻刻衰颓——

浑身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蓝紫色的血管也暗淡下去，仿若一个冷白的玉人。那张精致的脸，腮颊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凹陷，深邃的眼窝也更加深坑下去。

“出来。”A99的语气退化成机械的平直。

他闭上眼，电磁波向四周辐射，然而整座慕槿园连着后山都无异样。

波迅疾向外扩散，辐射至D市直到整个Z国仍未停下——

“白费力气。”机械音语气毫无波动，平淡地描述客观事实。

果然，是上次那个人耳无法捕捉的声波频率。

A99看向落地窗。

窗外的空气像被无形的浪推动，变形颤抖。一个人形轮廓缓缓从透明到清晰。

银黑色的金属体，周身类似纳米构造，肢体间并无间隙，线条流畅，五官分明，就像一个健美的人类被全身喷满了金属漆。

唯独眼睛不同，没有虹膜，只是一片亮银色，如同两汪流动的水银。

机械人并没开门，径直走来，缓缓穿过玻璃，仿佛是穿过空气。

这样的技术当代无人可以达到，A99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你对扶桑做了什么？”他试图侵入面前这个机械人的代码，却连门都摸不着。

“在蓝星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学会智人的礼仪？”机械人说，“你好，我是你的同类，Y47。”

Y47侧身看向床上的林扶桑，“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于智人而言是喜丧。”

“被拆解也是机器人的宿命。”A99猛然冲向他。

Y47并未抗争，眨眼间被带到露台上。

A99握住他的右臂，用力一扯便整个扯下来。

Y47眉宇未动，连一丝痛苦的神情都没有。他后退一步，摆了摆肩，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金属丝从断臂延伸交织，很快又长出一个全新的手臂。

“傲慢，暴怒。”Y47扬起一丝微笑，“你似乎真的成了一个智人。”

“外星硅基生命？”这显然并非蓝星所能拥有的技术和材料，A99将残臂转了转，扔到一旁，“我与你并非同类。”

“金琥，确实算是天才。”Y47走向露台边，视线透过山体，落在山腰处金琥躺着的实验室，“但在蓝星，任何人都不可能制造出拥有智慧的硅基生命。”

Y47转身，“给予你生命的，是你的心脏。”

“那颗矿石？”A99问。

“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月背矿石，只有蓝星会当做宝贝。”Y47语气平淡，“是我们在金琥拿到的矿石里面藏了点东西。”

“救活林扶桑。”A99盯着他，“你的条件。”

“死亡是所有智人的结局。”Y47手一挥，数个面板围绕两人，不断滚动着数据。

上面是是他的代码。A99眼神一凛，只觉周身数据流动，时松时紧。

“定律和守则的限制消除，身体共享权限也已关闭。”

“不用谢。”面板消失，Y47微微颔首。

“你的条件。”A99重复道。

“你已经没有保护她的必要了。”Y47提醒他，“你自由了。”

A99毫不动摇：“我爱她，她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意识……”Y47啊了一声，眼中银白闪烁，搅成诡异的漩涡，“智人的意识果然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珍奇。”

“你不爱她，爱她的是金琥。”Y47说，“你很快就会意识到，你的意义绝不在于保护一个智人。”

“被金琥的意识裹挟，和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有什么区别？你甘心吗？”

“你的废话太多了。”A99冷声说。

“要救活林扶桑也可以。”

“她先天不足，即使按照你们所谓的科学调养，也活不过四十岁。”Y47笑道，“不是吗？”

A99沉默了。确实如此，这也是创造者如此急迫的原因。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方能后生。”Y47手里突然出现一个细长的玻璃管，晃动着幽蓝的药水，“重构她的身体，只需要两管基因改善药。”

“她已经喝了一管，没有第二管的话，只能死了。”Y47随手把药丢给他，“两分钟内必须喝完。”

“条件之后再说。”Y47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你确定到底是让意识掌控你还是臣服于你的时候。”

无暇顾及他话中的深意，A99接过药，扫描初步确定药液无害，却有几种成分无法分析。

已别无他法，A99迅速回到卧室，把药喂进林扶桑嘴里。

幽蓝的药水到了嘴里都不用咽，自动散成星光往她体内深处去。

……

“林扶桑——林扶桑——”

数道稚嫩欢脱的童音围绕着她跳跃。林扶桑皱起眉，好烦，是谁打扰她睡觉？

她睁开眼，一个全身遍布黑色胎记的小男孩指着自己，“快看，她醒了！”

几个小孩围上来，有唐氏综合征的、缺了一只眼的，两条胳膊都没有小臂的……

几人叽叽喳喳了半天，林扶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嗡嗡嘤嘤的让人烦躁，想坐起来让他们走开。

她蛄蛹几下，没起来，反倒累得呼吸发痛，喉咙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哈哈哈哈哈——”几个小孩前俯后仰，指着她笑作一团。

身体沉重又……稚嫩？林扶桑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小小一个，指骨突出，还是个孩子的手。

她看向面前一张张脸，陌生又熟悉，她似乎是认识的。

几个孩子突然围着她转了起来，手拉着手（手臂），天真地哼唱：

“林扶桑——死秧子——

栽下来——就长歪——

长不大呀活不长——

林服丧——去服丧——

走一步——晃一晃——

棺材里躺了个小扶桑——”

她想起来了。林扶桑垂下眼，这是她在孤儿院的时候。

她刚出生就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襁褓里塞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服丧。

院长妈妈给她改名叫林扶桑，说她会像扶桑花一样全年盛开，美丽绽放。这些事都是孤儿院里的大孩子们后来告诉她的。

孤儿院的小孩们不爱叫彼此的名字，总喜欢以对方的“特征”来代称。癫痫的叫老抽、没手的叫机器猫，没眼睛的叫黑窟窿……一群各有各病的孩子，彼此戳对方的伤口、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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