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天阴沉沉的，温妮把信又看了一遍。
“家里一切都好。今年过冬比往年早，老弗兰克的药铺涨了价，不过还能应付。你不用担心用钱，在白塔把书念好就行了。”
带黄纹的廉价信纸闻起来有种药草的苦香，边角皱皱巴巴的，大概是从北方的寒冷小镇寄来的时候，路上受了潮。
妈妈说不用担心，但家里向来报喜不报忧，温妮垂下眼帘。父亲冬天得吃药，家里的羊圈也要修，都是一大笔钱。
这个假期她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又做了一份兼职，一是路途遥远，没有必要，二是…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期盼她的家人说这件事。
她上学年的魔法史没有及格。
白塔的贫困生减免名额有一条铁律，每学年的全部科目都必须通过，任何一门没及格，减免资格就会待定，如果补考再不通过，就得全额缴纳学费。
全额学费是三十枚金币，她家一年的收入也只有这个数。她省吃俭用，算上一学期兼职和家中寄来的生活费，只有十九枚。
所以，对她来说，补考过不了相当于从白塔直接退学。
温妮把信折好，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
魔法史的补考在下周一，还有一个星期，无论如何，她都得通过，这是她能待在白塔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今天课后就得去找奥古斯汀教授递交补考申请，不能再拖了。
但麻烦事似乎接踵而至。
取餐区排队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贵族学生从侧面挤过来，手肘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她的餐盘。
灰扑扑的免费麦粥泼了白袍半边，滚烫的粥水顺着小臂淌下去，火辣辣地疼。温妮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发白地攥着餐盘边缘，但那个男生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敷衍，转身便带着几个跟班心安理得地挤到了前面。
好在这学期刚开始就学了基础魔法，温妮轻念了几遍清洁咒的古语，终于成功了，左腕上的叶绿色魔纹亮起，那些污渍便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宽慰了一下，至少不用顶着一身脏兮兮的粥渍去见教授。
室友埃琳娜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温妮向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说什么。
这种事时有发生，尤其是最近。他们针对所有平民学生，并不是单单针对她一个。
据说今年白塔内塔的选入制度有了改变，十个人的名单，从往年的仅导师推荐信准入，改为额外按照总成绩向所有学生开放三个旁听名额。
大家都明白的，这等同于给了平民学生和贵族一样竞争的机会。于是总有人心里不平衡。
温妮低下头，和埃琳娜一起找到位置坐下，把面包泡进粥里咬了一口，味如嚼蜡。
改制度是件好事，但她连竞争的边都沾不上。她现在只想保住减免学费的名额，别被退学而已。
她来自圣提瑞恩帝国最北面，塞曼公国的偏远城镇，小地方连御灵使都没出几个，所以她从前完全没接触过古语，更别提流利地听说读写。
更糟糕的是，教授们都默认他们在来学校前就启蒙过。于是，她上学年的课程完全一塌糊涂，即使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基础课，稍微学术点的内容就听得云里雾里。导致她挂了一门魔法史，其他成绩也在危险的及格边缘。
如果她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就好了，或者突然开窍变得智力超群，被白塔破格免学费，又或者突然继承贵族的一大笔钱…温妮闷闷不乐地幻想。
但幻想归幻想，她还是得去补考。
奥古斯汀教授的办公室位于白塔的五层，弥漫着红酒的酸涩气味，大概是他刚刚小酌了一杯。那位有着长长白胡子的老教授接过她的补考申请，眼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睛，醉乎乎地扫了一眼。
“温妮·克莱因，”他含混不清地念着她的名字，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成绩单我看过了，其他几科勉强及格，只有魔法史…唔，差得远。”
温妮绷紧了嘴角。
“如果这次补考不过——”
“我会过的。”她回答得比自己预想的更快，像是在坚定什么。
奥古斯汀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又或许是见过太多的疲倦。
“哦，差点忘了…正好，你帮我个忙。”奥古斯汀教授拍拍半秃的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了个酒嗝，从抽屉里摸索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温妮面前，又指了指竖在门后的一架折叠梯。
“带到十七层的收藏室，有几个学生…钥匙用完了记得还回来。你的补考必须努力啊，如果有不会的问题…”
刚好有学生推门进来，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没有再说下去。
温妮向他讷讷地点了点头，忙不迭地抓起钥匙和折叠梯，迅速溜了。趁这个醉乎乎的小老头还没在别人面前唠叨她惨不忍睹的成绩，赶紧走比较明智。
——好后悔，应该明天来的。
温妮从未去过白塔这么高的楼层，所以她并不知道，白塔上层未对学生开放的区域是下了禁魔咒的，根本用不了移动魔法。
于是她只能倒霉地人肉爬上去。
禁魔区的感觉很奇怪，温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腕的魔纹，她能感觉到魔力在身体里流动，那条叶绿色的纹路却无法释放魔法，像一盏被拧掉开关的灯。
十七层传出嬉闹声的只有最后一个房间，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她带着满腔的怨念推开门，甚至忘了敲。
折叠梯凭借上楼的惯性沉沉地放在了地上，发出过久没有维护的刺耳声响。
温妮喘着气，抬眼望去。
与她料想的完全不同，房间出乎意料地明亮，燃了很多盏蜡烛，她的眼睛短暂地眯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收藏室，墙上挂着灰扑扑的风景画和奖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放了几排书架，散发着久未通风的灰尘和旧书味。地上乱糟糟地堆着许多杂物，只有几个和她一样穿着白袍的学生在。
但他们和被罚义务劳动的学生不太一样。就算外面下着雨，潮湿得令人烦躁，他们身上也散发着某种轻松愉快的气息，仿佛在自家的烛光宴会厅喝着下午茶。
该不会来错地方了吧。
“呃，教授让我……让我来帮忙。”
怨气变成了尴尬。温妮吃力地把折叠梯靠在墙上，几簇黑发被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她局促地把碎发掖到耳后，余光扫到几个直接踩着一叠厚书在翻找什么的男生。
大概用不上梯子了。
人声安静了一瞬。温妮感到几束视线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贵族徽记的白袍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小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理她。
更尴尬了。
正当温妮觉得今天的倒霉指标已经达成，决定找借口溜走时，有人叫住了她。
“你是几学年生？怎么从前没有见过你？”
一位小姐坐在窗边的高台上，离她最近。眼睛是极淡的绿，暖茶色的头发在摇曳的烛光下很模糊，面上敷了薄粉，耳边坠着一条钻石耳坠，整个人闪闪发光。
“来，坐下吧。”
她温和地向下看着她。橘色的长指甲搭在自己镶银边的白袍上，抚摸着左胸一枚精致的珐琅彩花胸针。
温妮看着那枚胸针，后知后觉——是贵族的标志。
“第二学年，”温妮拘谨地说，坐得离她不远不近，“奥古斯汀教授让我把梯子带上来。”
“不巧，我们正好要走。”那位小姐客气地对她笑笑，"你没坐升降机来吗？”
“升降机？”
温妮睁大眼睛。
“哦，难怪这么慢，奥古斯汀教授大概忘了，平民没有权限。”另外一位坐在对面的金发少年把手里的书推到一边，手指勾着一张金色令牌炫耀似地摇了摇，“得用这个，奥伦加帝国那帮御械使搞的东西，倒是很方便…”
“崔斯特。”小姐轻轻瞥了他一眼。
崔斯特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时，一只漂亮的机械鸟吱呦一声，从书架的后面飞过来，停在小姐手边整理羽毛，齿轮发出细小的咔咔声，精致的红宝石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温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只机械鸟运转如常，好像禁魔咒对它完全没有影响。
“好了，塞西莉亚，既然你的那只小鸟都没找到，这里就真的没有了。”崔斯特漫不经心地跳下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粗重的声响。
“你有钥匙吗？学妹？”名为塞西莉亚的小姐挑了挑秀丽的眉毛，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用手帕擦了擦翻书的指尖，问温妮。
“啊，有的。”温妮这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钥匙。该不会他们刚刚是撬锁进来的吧…她在心里吐槽道，话说教授让她来干嘛，现在感觉除了让她锁门毫无用处。
“给你了，收拾干净。”崔斯特走过来，随手把升降梯的令牌掷到温妮膝盖上。“别和平民说多余的话了，塞西莉亚，训练场的好位置都要被抢光了。”
塞西莉亚优雅地起身，仪态很好，脖颈修长，身材高挑，就像在参加某个身着晚礼服的晚宴。
“麻烦你了。”她向温妮笑笑，但并没有说什么。
“哦，哦哦，好的。”温妮也不自在地站起身，不知道自己面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是苦涩，也许是尴尬。
应该想些什么借口拒绝的，她想，但想法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她一向不会应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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