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从没想过和一个戒灵同居——好吧，如果“同居”这个词适用于他们两个的话，生活中会有许多不便之处。
首先，就是隐私问题。
维瑟尔可以随时出现，也可以随时隐去，因为是灵体，他的存在不受限制，只要温妮戴着戒指，他就能看到她所看到的一切。
而戒指拿不下来。
这意味着她洗澡，更衣和上厕所等隐私时间，他理论上也在。
“你不许看！”
第二天清晨，温妮抱着换洗衣物站在宿舍浴室门口，脸涨得通红。
维瑟尔的声音从戒指里传出来，懒洋洋的：“我对人类发育正常，哦，准确的说是未发育完全的躯体没有任何学术兴趣。放心。”
“什么叫未发育完全！”
“别想歪了，只是根据你的未闭合的骨骺线判断…”
温妮深吸一口气，把牙咬得咯吱响。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当温妮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时，她敲三下戒指，维瑟尔就会收回感知，他声称这相当于闭上眼睛加堵上耳朵。
“当然，我是否真的遵守了，你永远无法验证。”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令人非常想揍他。
温妮狠狠地对着戒指翻了个白眼，摔上了浴室的门。
埃琳娜是在她刚洗完澡的时候回来的。
先是悄悄推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发现温妮不在床上，就立刻变得肆无忌惮了，高跟鞋咚咚咚地踩着地板走进来，一路哈欠连天。
温妮在浴室里擦着头发，犹豫了一下，用左手食指敲敲戒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暂时延长一会儿，别出来，别出声…他应该懂。
维瑟尔没有出现，也没有出声。戒指在她的食指上短促地震了三下，像是回应。
温妮松了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埃琳娜坐在镜子前卸妆，彻夜未归的脸上写满了疲倦，但眼神亮闪闪的，分明还沉浸在昨晚的余韵里。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她抹掉糊成一团的紫色眼影，“我进来之前还以为你在睡觉。”
温妮尝试对头发用了一个简单的速干咒，她在一本《二十种必会家务基础魔法》里学的。但不知是不是古语念得不标准，她的头发连同毛巾迅速像狮子的鬃毛一样蓬起来，蓬得吓人。
可恶，一会还要上课呢。温妮赶紧停手，对着镜子绝望地按了按头顶。
“下周一的补考，焦虑得睡不着。”她含含糊糊地说，手指沾了点水，把炸起来的黑发往下压。
她确实很焦虑，无论是补考，还是对手指上安安静静假装不存在的戒灵。
埃琳娜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她虽然也有两门没过，但显然没温妮那么着急，“哎呀，没事，据说教授们会放水的。”
温妮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放弃了和头发的斗争。
“昨晚的舞会怎么样？我敢说你新做的这条丝绒绿裙子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
“穆恩也这么说…”提到这个，埃琳娜捂住脸颊，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她从手边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烫金信纸，朝温妮晃了晃。
“温妮，你猜这是什么？”
“…你们的婚礼请帖？”
“别贫嘴！”
一个抱枕砸过来，温妮嘻嘻哈哈地接住。
“穆恩给我的教会介绍信！他希望下周我能和他一起去。”埃琳娜的脸上飘过一丝红晕。
温妮知道穆恩是她的未婚夫，和埃琳娜都是从海维亚公国来的，比她们大一级，她没见过，但据埃琳娜说性格很好，是个小贵族，与来自商人家庭的她门当户对。
“哇…教会？”温妮好奇地看着那张信纸，上面盖了一个金色长翼的戳。“这个应该很难进吧。”
她老家那个小镇上连教堂都没有，所以土包子看这个很新鲜。
温妮压低了声音小声八卦道，“他们的执事和修女真的都是光系御灵使吗？我听说他们…不喜欢御械使。”
其实“不喜欢”只是委婉的说法，多年前，在圣提瑞恩帝国，光明圣教的地位相当于国教，御械使还被称为渎神者，直到奥伦加帝国的御械使公主与前任皇帝联姻，而现任皇帝是她的儿子——加冕的教皇承认了他的地位，御械使的处境才稍有好转。
“穆恩说现在他们开明了很多，不像从前了，”埃琳娜摇摇头，“教义都替御械使改了新的内容。虽然圣提瑞恩帝国依旧是御械使数量最少的，但毕竟现在的第二皇女就是御械使嘛，贵族有贵族的特权。”
说起贵族，温妮突然想起了昨天在收藏室遇到的那几个少男少女，试探着问道，
“埃琳娜，我昨天去给教授送补考申请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名字，塞西莉亚和崔斯特。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今年教授推荐进内塔的贵族？”
“塞西莉亚和崔斯特？”埃琳娜睁大眼睛，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摇晃着，“天呐，你居然没听说过？”
“如果你没听错的话，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公主殿下，就是我刚说的第二皇女！比我们大一级，平常在学校很低调，但谁不知道她，她的哥哥就是'那位'…哦，大家都知道的皇子。”她的语气里有某种微妙的意味。“崔斯特也很有名，赫尔茨亲王最宠爱的小儿子…你居然完全没听过？”
完全没有。
温妮尴尬地挠了挠头，她对政治的敏感度仅限于埃琳娜给她聊的八卦。作为一个家境普通的平民，她进不去贵族们的舞会，对远在天边的皇室和贵族叫什么毫无兴趣。
她只是听说他们上一届有很多达官显贵的子女，古语基础都很棒——所以教授常说上一届是教过的最轻松的一届，但她根本没把名字和身份对上号。
“我在白塔的八卦渠道只有你了，埃琳娜。”温妮真情实感地说，“要是发张社交知识小考卷，我绝对得抄你的。”
“真考这个就好了。他们以为平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哼哼…”埃琳娜得意地乐了一下，随后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说起来，我在舞会上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塞西莉亚公主准备今年就进内塔。”
“今年？”温妮愣住了，又有些了然，“是那个新加的旁听生名额吧，贵族的成绩都不错，应该很好竞争。”
“不，不是那三个名额，是正式的，直接加入内塔。”
“啊？可是申请正式加入内塔是快毕业的事吧，不仅要有推荐信，还要有自己的研究成果…我们第四学年出去实习的时候才会做这个课题。”
“人家是公主嘛，特例肯定有办法的。”埃琳娜取了些油膏，对着镜子仔细地卸眼线，”而且内塔确实有过破格先例，如果一个白塔学生有着足够超格的研究的话…”
足够超格的研究。
御械使。
温妮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有点心虚。
…应该不是在找这个吧。
上课之前，维瑟尔告诉她在外人面前他不会随意出现，但可以通过契约的连接直接说话，只有她能听到。
温妮欣然同意。一个随心所欲飘来飘去的虚影太显眼了，她可不想被教授抓过去问话。
“上课的时候不许打扰我。”
“习惯就好，我不会说多余的话，”他轻描淡写，没对她的意见表态，“就当你脑子里多了一个画外音。”
上午的第一节是魔药学，温妮和打着哈欠的埃琳娜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但气氛有些不对。
讲台上不是上学期的伊莎·艾什教授，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微卷的棕色头发，戴一副半框眼镜，身着金边白袍。温妮知道，金边是进了内塔的标志。
不过，她注意到他身上的白袍除了那道金边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戴胸针，也没有任何象征贵族身份的徽印。
他是平民出身。
“艾什教授去迷雾之森做采集，所以这段时间由我来代课。”年轻男人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莱纳斯·格雷。
“内塔研究员，魔药学方向。”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各位有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来。”
他的声音温和，但讲台下的反应并不友好。
有人小声嘀咕，“内塔怎么派了个平民研究员过来？”
“看着挺年轻的，能行吗？”
“艾什教授不在也不至于随便找一个…”
窃窃私语像水面下的暗流，不大不小，却刚好让讲台上的人听到。
莱纳斯没有回应，他翻开讲义，开始上课。
“今天的内容是治疗魔药的基础配方，一会要进行实操，请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
他的声音被后排一阵刻意的笑声打断了。
温妮皱了皱眉头。她认识笑声的主人，是上次在取餐区撞翻她餐盘的那个贵族男生，旁边坐着几个跟班，正对着讲台上的莱纳斯指指点点。
莱纳斯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讲。
但他讲到第二页的时候，后排又有人开始说话了，声音比之前更大，像是在示威。
“药液熬制的过程中，需要格外注意温度控制…”
温妮看见莱纳斯的手指收紧了。
她垂下眼帘，心里有点闷闷的，这种场面她太熟悉了。
她知道被人当空气无视，当笑话谈论的感觉。它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隐隐的钝痛，像被鱼刺卡住，像穿少了衣服，是那种你可以假装忽略，但实际完全忽略不了的东西。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的维瑟尔终于忍不住了。
温妮怀疑他根本没记住自己说过的那句“不会说多余的话”。
他从进教室开始嘴就没闲着，先是差评了教室的桌椅“比我们那时候还糟糕”，又嘲笑了她选的位置“反光，一会什么也看不着”，然后开始点评莱纳斯写在黑板上的板书：
“棘皮豆荚应该先用干燥咒和微火去除湿气，现在改得毫无道理。如果药材的品质不好，整个药剂的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温妮忙着抄板书，在心里抽空回了他一句：万一同学控制不好火候烧焦了怎么办，课上提供的药材可只有一份。
"稳定剂的添加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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