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南烛变得对食物异常敏感,仿佛患上饥饿症般怎么吃也不觉得饱。
但随着年纪增长,她更加沉默寡言,进食也愈发少,到后来,省去了午斋,药石也所进极少。
无论样貌还是性情,她都与青黛愈来愈像,只是眉眼间的英气与坚毅,比青黛更盛,尤其是那双瞳色深沉却狡黠的眸,亮得耀眼,如黑夜中最明亮的那粒星。
弘释法师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时时开解她,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同时也放过自己。
可她的仇恨太深、太痛,并非言语可解。
“弘释法师,诵读经书时获得的平静愈多,我心中的愧疚与不安就愈多,如何能解?”
“你无法放下过往一切,六根清净,辨别虚妄,斩断欲念,唯心而已,就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我明白,可是……我做不到。如果是您经历这一切,家国破灭,山河破碎,身处风雨飘摇之中,不说为佛建寺,温饱也成问题,您仍能做到一心向佛,六根清净吗?”
弘释法师缓缓闭上眼睛,他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众生皆苦,无论是一个能屹立不倒的国,还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一个能明事理的人,都注定需要遭受搓磨呀,孩子。你只有将过往的一切抛却脑后才能逃离这种痛苦,获得真正的宽容慈悲之心,以期来世。”
“是逃离,而不是逃避吗?我不愿企盼虚无缥缈的来世,我要这一世,这一生。”
弘释法师的眼中似乎蕴藏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将南烛眼中凌厉耀眼的锋芒尽数吸纳化解,他的嘴角仍噙着微笑,手中轻转着佛珠。
“你如今想要的,真正是你想要的吗?你如何能确定自己所想、所要并非一场虚妄,包裹了你真正的心?若有一天,他人因你的所想所要受到伤害,你是否会感到后悔,重又陷入痛苦之中?”
“……我不知道。”南烛眼中的薄雾掩盖了锋芒,“我只知道自己此刻,正深陷这痛苦之中。”
“别着急,孩子,慢慢来。”
李存真觉得,自南烛来到鹿鸣寺后,道理在她的口中,似乎变得更加具体。经书,他自小便朗朗上口,《楞严咒》与《心经》更是倒背如流,可他经历甚少,即便有所悟,懂得其中智慧,未见六欲,又如何斩断六欲?
若不识六欲,潜心修习便得涅槃,为何他却觉得自己一直身处迷雾之中?
他教南烛习字读书,却发现南烛天资极高,一点便通,倒比他这个师父当初学时,领悟得更快些。
可是,他也很快发现,南烛并不满足于他所教授给她的那些仅局限于经文之内的知识。
她渐渐利用空闲下山在集市、书馆寻一些别的书来看,阅完后又送还。她所借之书,内容广阔,政史地兵,未有一遗,好似只要能借到什么她便好于读什么,《孙膑兵法》、《资治通鉴》、《贞观政要》、《鬼谷子》、《吕氏春秋》,甚至是《论语》、《诗经》等等。
这些书都不是佛家弟子该修习的书,可每逢被李存真撞见,她也从不遮掩。
“你不该看这些书,南烛。”
“师父,虽然我唤你师父,可我一未剃度受戒,二未承诺皈依,阅什么书全凭我个人意志,没什么该或不该的。”南烛埋头于那本破旧卷边的《鬼谷子》中,看起来津津有味的样子。
李存真有些恼了,声音严厉起来,“可你曾答应弘释法师要潜心礼佛,若我将此事告予师父,你如何还能留下?”
“你不会的。”
是,他确实不会。
一句话将李存真堵得哑口无言,算了,随她去吧。
傍晚习武,霞光未散,南烛身形瘦削,被李存真的拳风晃得差点站不住脚,只能快速躲闪,防守了好一会儿,呼吸心神皆乱了,但她仍未放弃,眸中映衬着赤红的霞光,思索了几秒后,转变打法,利用自身灵巧,近身攻击,扯住李存真肩膀,反手果断出拳。
可惜这时她气力已耗尽,被李存真识破意图后一把握住手腕。
“你实在太瘦,体力是大问题。”
南烛从李存真的手掌中抽出手腕,躺在石砖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所以……我不是想用……智慧填补体力吗?”
李存真蹲下,看着她大汗淋漓被霞光染红的脸,拿出手帕替她擦净汗水。
“你要知道,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南烛只顾着喘气,一如往常般任由他擦着额头与发间的汗珠,李存真余光撇见她翕动着樱红的嘴唇,心跳不由得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喉结滚动,他慌乱将手帕覆在南烛脸上,起身走开,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明日加练。”
“啊?别啊?师父!李存真!”
李存真没理她,自顾走下石阶,嘴角含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整个世界沉浸在无边际的墨兰之中。
*
崇德四十四年四月一日,傍晚,雨过天晴,阴沉了一整日,即将入夜,几束微弱的阳光才穿透云层照耀于寺。
风阵阵起,檐铃飞舞,南烛照常与李存真在院中习武。
“存真,师父找你。”两人热身不过五分钟,便被前来寻人的觉海师叔打断了。
“什么事?”李存真有些诧异,这个时间师父应在藏经楼修补经书才是。
觉海已先行一步,“师父在藏经楼,你去了便知。”
“你先自己练习吧,我去去便回。”李存真转身对南烛说道,“别偷懒。”
南烛点点头,她对寺中管理事务一向不闻不问,心中正窃喜可以回去看新借来的《六韬》《三略》。
“师父,找徒儿何事?”
弘释法师正打坐于一盏烛灯前,面前摊开着一卷陈旧的经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递给李存真,继续埋头于经文,一声不吭,任由李存真阅过信件后的脸色一变再变。
“陛下九日后要到寺中祈福?”李存真脱口而出,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言语的不妥。
“是。”弘释法师终于抬起头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南山确距苑川不算近,可陛下也并非首次亲临,你不该如此诧异。”
“可是,若让南烛知晓此事,只怕要闹出大乱子来。”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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