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陈寿回到那个散落着樱花花瓣的宫殿中,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味,他跑进殿中,却空无一人。倏然,女人的尖叫响彻耳膜,他听觉本就灵敏,如今尖利的叫声似乎要划破他的耳膜。陈寿跌跌撞撞跑到佛龛下打开柜门,却没有如记忆中那样看见那双眼睛,他捂着耳朵大声喊着南烛的名字,滚烫的泪滴滴落下。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醒了,快,太医。”
陈寿睁开眼便看见张弥那张憔悴惨白的脸与通红的眼,我见犹怜,梦中的泪从眼尾悄无声息地落枕头中。
太医把过脉后露出了疲惫释怀的笑容,“姑娘尽可宽心,太子殿下已无大碍。”
张弥接过宫人端来的药,坐到陈寿榻边,“多谢太医。”
殿内仍点着蜡烛,陈寿张张嘴,喉咙干燥发不出声音,他想坐起来,一动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撕裂着疼。
“太子哥哥,别乱动。你身体底子差,昏迷了整整六日,高热不退,身上的伤口溃烂得厉害,太医都说……很危险……”张弥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连忙吹了吹勺中的药,递到陈寿嘴边,待他喝下后,又取出手绢替他擦净药渣。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陈寿的下巴,几日未刮冒出一层短短的青胡渣刺得张弥心中痒痒的。
“什么时辰了?”陈寿本就低沉的嗓音此刻更是沙哑。
“丑时刚过,皇后娘娘白日里守着你,现下回宫休息了。”
“太晚了,你回去吧,这些事交给明诀做就行。”陈寿闭目用食指和拇指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又开始疼痛,眼睛肿胀。
再睁开眼时,张弥那双温润的眼里已经蓄满泪水,她委屈巴巴地问道:“太子哥哥,你就如此不愿娶我,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可是,不嫁给你,弥儿还能嫁给谁呢?”
陈寿沉默不语,蜡烛燃烧着的灯芯噼里啪啦的声响搅得他烦躁不安,只能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太子殿下有话要说。”
“是。”明诀与宫人们一齐退到了门外。
张弥走到烛台边拿起烛剪将蜡烛尽数灭掉,殿内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只能凭着窗外的月光看见榻上陈寿苍白的脸,陈寿没出声阻止她,只默默看着,想必他昏迷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张弥似乎俨然越过了他成为这殿中的主人。
“咚——咚——咚……”张弥脚步踏在乌金地席上,一步步,似心跳般。
她再次走到榻边坐下,从宽袖中拿出一个圆形瓷盒,打开,用拇指与食指捻出一些来,伸手轻轻涂抹在陈寿两侧的太阳穴上。
是沉香膏的味道,他头痛欲裂,被张弥清凉的指尖揉按着,确实缓解许多。
幔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张弥轻轻俯下身想要浅啄一下那张黑暗中的唇,眼看着近在咫尺,却被陈寿忍着痛伸手拦住了肩膀。
“弥儿,我问你,即便你嫁予我后,我仍未心悦于你,也做不到与你享合卺之欢、天伦之乐,甚至纳妾无数,冷落于你,你也愿意吗?”
张弥轻咬着下唇,脸上红潮未退,声音飘得像是身处狂风呼啸的山顶上,却又透露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坚定,“是。陛下已经颁旨,命礼部尚书王清一为正使,大司马宋玉为副使至我祖父府中宣旨。钦天监已择吉日,便是十一月。”
“……”
陈寿紧紧攥着拳,知道此事母后也必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他,却是这桩婚事中最无足轻重的。是啊,母后心中焦家的一切永远比他更重要。
*
大婚当日,张府闺房中,青鸾衔珠的铜镜印出一张面容姣好却略显憔悴的脸,不知为何,张弥有些惴惴不安,十二支珠翠翟冠沉沉压着堆叠的惊鸿髻,她的兴奋中掺杂着一丝恐惧。
摇曳的龙凤红烛下,本应剪下双方发丝结为“合髻”藏于金匮之中,陈寿却迟迟未动,只饮下女官奉上的金爵酒。
“折腾了一天,你早些歇息吧。”
陈寿提着酒壶走出了殿中,没再转头看张弥一眼。他知道这举动对她而言是羞辱与伤害,却不得不施加这种伤害,将自己变成残忍的刽子手,让所有人都陷入痛苦之中。
白日里天空阴阴沉沉了一整日,冷风阵阵,子时过后才下起雨雪来,初雪,十一月便下了。
陈寿遣散了下人,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空纷纷落下的白点,嘴角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
“南山从不下雪。”
南山真的从不下雪吗?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天气寒冷,歇息吧。”明诀跪在陈寿身边,不愿离开。
明诀不劝还好,一劝,陈寿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往外跑。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等等奴!”明诀手握提灯疾步跟上去,却追不上他,肃穆的甬道,漫天飘落的雪,巡逻的侍卫跪了一路却没人敢拦,不知追了许久,汗珠从发间冒出来又被甩向身后,明诀大口喘着气,心中一沉,再往前去,便是城楼了……他奋力一搏,快跑往前扑去抓住了陈寿迈出第一阶的脚。
白汽从明诀口中呼出,他拽着陈寿的脚不撒手,“殿下,殿下!奴知道您难过,您再忍一忍,您相信奴一次,再忍一忍,等您坐上皇位之时,一切便好了。”
陈寿终于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知道自己是跑不出的,终究是跑不出这宫城……
*
“竹青,下雪了吗?”
长风殿,竹青关上窗后,将暖暖的手炉放进青黛手中。
“没有,公主。”
“最近不知怎么了,我老是听到下雪的声音。”
崇德四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这天青黛坐在铜镜中发现自己发间长出了几丝白发,她猛然忆起自己离开姜国已将近十年了,眼眶发红,却没有落下泪来,母后的脸越来越模糊了,人间别久不成悲*,即便她一遍又一遍用仇恨为逝去亲人的轮廓描边,却还是难敌时间。
不等竹青反应,青黛猛地站起来打碎了铜镜旁立着的缠枝纹青莲瓷瓶,抓起碎片便开始割自己的长发,比发丝更快掉落的却是她手中的血珠,和泪水。这么多年过去,长风殿内仍找不出一件利器——陈佑防着她自尽,也防着她害自己。
“公主……您不能如此激动,公主,您打奴婢也好,骂奴婢也罢,切勿动气伤了您自己!”竹青拦着青黛,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年在这冷冰冰的宫中,青黛的脾气变了不少,如此突如其来的崩溃、愤怒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喊叫、绝食、打骂、打骂过后的自责,不仅折磨着她自己,也折磨着竹青。
折腾了好一会,青黛终于力尽,与竹青一起瘫坐在地,手中那块青莲瓷瓶的碎片散发着血气。
“南烛……南烛还是没消息吗?”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问,让人根本不忍心回答。
竹青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青黛的胳膊,摇了摇头。
青黛却笑了,精疲力竭地放开那块瓷片,“或许是她骗我的,我却信以为真,找了这许多年……等不及了,竹青,我等不及了。”
竹青压低了声音,悄悄凑到青黛耳边:“公主,城中眼线自上次被太子发现后虽未斩断联系却也蛰伏已久,您已快到临盆之期,此时动手绝非良机啊!再忍一忍吧。”
“可是我忍不了了!我觉得很恶心,觉得自己很恶心,觉得腹中这个东西更恶心。”青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若不是为了报仇,我岂会苟活如此久,守着这份屈辱,我根本就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来得确是意料之外……她买通了药方的一个小太监,多年服用寒凉避子之药,一直未曾有孕,本以为已伤肌理,服药也未曾停过,却不想还是未如她愿。
“或许,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呢?只要……只要把陈佑和陈寿在同一时刻杀死,这个孩子一出生,焦青即便掌着兵权也没办法,他若起兵,名不正言不顺,陈氏旁支只有肃王陈真与文宁郡主陈鸢两人,而肃王已年老,文宁郡主又尚未婚嫁。无论怎样筹谋,我被深困在这宫中,又能如何,就算,就算要与他同归于尽,我也认了。或许我早该杀了他,白白让他快活了这许多年……竹青!动手吧,竹青,动手吧,好不好?”
青黛情绪高涨,话语响彻长风殿,还好竹青早已将旁人赶了出去,她轻轻捂住青黛的唇,看着她这般快要被折磨得近乎疯狂的模样,心中疼痛难忍,眼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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