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雪交加，水草去外面寻马车了。方葶孞坐在破庙里，仍沉浸在被人轻薄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脑子里却不断复盘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欠债女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溜走的呢？

怎么走也不说一声？

他好歹也是为了她才出的头啊！

现在倒好，银票没了，话本里那种感激涕零的剧情也没发生。

合着他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还被一个邋遢大叔给亲了，方葶孞咬牙切齿。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还有那大叔临走时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江湖险恶，小少爷还是乖乖回家”？

方葶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遍整件事情，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该不会，那女子和那三个壮汉根本就是一伙的吧？

专门在这破庙里设局骗人钱财！

先让三个壮汉假装欺负女子，再等他这种路见不平的好心人出手相救，趁乱再把钱财骗走……

方葶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我居然上当了！”

水草一回来就听见少爷在那边骂几个骗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最坏的消息说出口。

“少爷，您才意识到吗？”

“你意识到了怎么不拦住我？”

方葶孞瞪了水草一眼，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水草欲哭无泪。

“少爷，我来得及拦吗？！”

“您一进门就冲到那女子面前了，冲上去就要给人家还债……”

说到这里，水草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而且您把银票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提醒过您别乱给了。”

方葶孞：“……”

他沉默了。

好像……确实提醒过。

可那时候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竟然会遇上精心设计的骗局？

方葶孞越想越气，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那你当时应该说得再大声一点。”

水草：“……”

这还能怪他？

方葶孞也知道自己这话没什么道理，很快便放弃了纠结，转而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实。

“那咱们现在还有多少钱？”

水草不情不愿地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方葶孞面前。

“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五百两？”

方葶孞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就五百两了？这点钱几天就花完了！”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连连捶地。

“可恶啊！可恶！”

水草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心疼银子的模样，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好在还剩五百两。

不然今晚恐怕真得露宿荒郊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

方葶孞捶地的动作一顿。

水草继续道：“老爷、老太太他们肯定都着急了。咱们这一路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再不回去，他们怕是要派人出来找了。”

方葶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百两银票。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再想到回去以后可能面对的问题，那就不仅是被骂一顿那么简单了，他咬了咬牙。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庙外漫天风雪，像是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

“不回去！”

“我死都不回去！”

水草：“……”

方葶孞越说越来劲，甚至抬手指向外面的风雪，咬牙切齿道：“我就算被那个邋遢的大叔亲上一百次、一千次，我都绝不回去！”

水草沉默了片刻。

他实在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少爷，您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你懂什么！”

方葶孞猛地转过头，气势汹汹。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五百两银票。

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不过，咱们是不是得省着点花了？”

水草：“……！”我就知道，我们家少爷的还是知道点分寸的。

水草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再刺激他。

“好了好了，少爷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就是……”水草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马车不见了，回头的路更远，咱们恐怕是要走去岚县了。”

“什么？！”

方葶孞的声音瞬间拔高。

——

夕阳悠悠沉入山后。

方葶孞坐在一辆牛车上，随着车身晃呀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沾满了泥雪，裤脚也湿了大半。

这让爱干净的他难受的要死，可是换洗的衣物都在马车上，马车又被车夫带走了，他也只能忍过这一路到岚县再去找成衣店买一套。

为了趁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岚县，他们硬生生在雪地里走了好几里路，好几次差点走错了路，一路看着路牌走到的。

最后还是水草拦下一辆进城的牛车，花了几文钱把他们捎上。

方葶孞裹紧身上的狐裘，整个人缩在牛车上，脸上的表情生无可恋。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觉得，江湖，好像也没有话本里写得那么好。

牛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一处客栈门前。

方葶孞裹紧身上唯一还算体面的外衣，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临下车前，他还特意左右看了看。

确定客栈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刚踩到地上，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

生怕旁人认出他是从牛车上下来的。

水草跟在后面，实在没忍住，小声道：“少爷，您这样挡着脸，反而更显眼了。”

方葶孞动作一僵。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嘴硬道：“我这是……挡风！”

水草：“……”他已经懒得拆穿了。

进了客栈，方葶孞直冲着前台，对着小二道：“要一间上房。”

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狐裘虽有些凌乱，鞋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泥，但衣料和身上那些零碎配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当即笑着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上房一间，一晚上二两银子。”

方葶孞刚准备掏钱，动作忽然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想起那张孤零零的五百两银票。

方才还十分阔气的手，顿时缩了回来。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小二：“？”

水草：“……”

水草看着自家少爷，内心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看来下午的教训已经发挥作用了。少爷居然知道省钱了！他甚至有些欣慰。

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

经历了银票被骗、牛车颠簸，以及在雪地里走了好几里路之后，他们家少爷终于开始懂得珍惜钱财了。

就在水草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的时候，便听方葶孞又问了一句：“有没有那种……既便宜，又能住得舒服的？有热水，有饭菜，床不能太硬，被子要用锦丝的。”

水草：“……”他收回刚才的话。

少爷不是懂得省钱了。少爷只是想用最少的钱，享受最好的待遇。

店小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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