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葶孞站在院门前，迟迟没有进去，他先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
好像没动静？于是又侧过身，仔仔细细地听了一会儿。
还是没动静。
“少爷？”水草在后面小声催促。
“嘘。”方葶孞抬起一根手指，神色凝重，“我怀疑这里面有埋伏。”
水草：“……”
“你想啊。”方葶孞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分析，“那大叔昨天刚抢了我们的银票，今天又莫名其妙让我们到这里来。这里又这么偏僻，院门还关着，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地方。”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一眼。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把我们骗过来，然后……”方葶孞停顿了一下，脑海里迅速闪过各种江湖话本里的场景。
“然后把我们抓起来！”
水草内心一阵大无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少爷，我们的银票都在那个大侠手上还有什么值得抓的？”
方葶孞一噎。
“……你少打断我。”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严肃：“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完，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往后退了半步，探着脑袋，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
等确定没有暗器飞出来，也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冲出来，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挺直腰背，努力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格挡的石屏，然而下一刻，方葶孞愣住了——
院子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穿着旧衣服的孩子，正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吃饭。
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坐在小木桌旁，几个年纪大的则干脆蹲在墙根，手里的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饭菜。院子里还飘着淡淡的饭香，旁边晾着洗净的衣服，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一切都透着寻常人家才有的烟火气。
方葶孞站在门口，彻底傻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方葶孞默默退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号。
没错啊，可……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
水草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反应，那胡髯大叔真要是个心怀歹意的劫匪，昨天在客栈里又何必主动现身，让少爷认出自己呢？更何况，对方若真想对他们不利，凭大叔的身手，早就可以动手了，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多周折。
所以从头到尾，水草都没太担心。
反倒是自家少爷……他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一脸怀疑人生的方葶孞。
算了……
院子里管事的大妈听见门口的动静，很快便从屋里迎了出来，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是方公子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招呼，一边上下打量了方葶孞几眼，又热络地问道：“一路过来饿不饿？吃过饭了吗？要是还没吃，就赶紧进来，锅里还有热乎的。”
这一连串话说得又快又自然，热情得像是在招呼自家远道而来的亲戚。
方葶孞反倒有些招架不住。
他刚才还在门口脑补这里藏着一群杀人越货的歹徒，结果门一开，里面的人非但没有拔刀相向，反而张口就是问他吃没吃饭。
这让他一时间连该摆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了。
“我、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没关系，来喝口热茶。”
“……哦。”
方葶孞稀里糊涂地被她往院子里带，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水草。
水草跟在后面，仔细打量着院子里的小屋。
几间屋子虽然看着有些年头，墙面也斑驳了些，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屋檐下晾着孩子们洗好的衣服，门边整整齐齐码着柴火，窗台上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
院子不算大，却处处透着有人认真打理过的痕迹。
尤其是刚才那群孩子，一个个衣服旧归旧，却没有谁脏兮兮的，吃饭时也都安安静静，没有争抢。
穷苦人家出生的水草心里渐渐有了数，看来这里并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倒更像是……一个收留无家可归孩子的地方。
孩子们已经重新低下头吃饭，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瞄他两眼。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却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大锅里似乎还煨着什么东西。
被大妈拽着进厨房的方葶孞反而自己刚才那些猜测简直像个笑话。
可他又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大叔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把他们来这里？这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小孩？
“方公子，别站着呀。”
管事大妈见他迟迟不动，又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过来坐，刚好还有位置。”
“哦……好。”
方葶孞下意识应了一声。
等坐下来后，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大妈。”
方葶孞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是那位大侠的家吗？”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又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他怎么生了那么多小孩？”
管事大妈愣了一下，下一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方公子你说的是叶姑娘啊？”
“她哪有这么多孩子！”
方葶孞眨了眨眼： “不是他的？”
“当然不是。”管事大妈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孩子都是她救回来的。有些是父母双亡，有些是家里实在养不起，叶姑娘路过瞧见了，便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到了这里。”
方葶孞听着听着，却忽然皱起了眉。
“等等。”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连忙问道：“大妈，你刚刚喊她什么？”
“叶姑娘啊。”
“……”方葶孞愣住了。
叶、叶姑娘？
“你是说那个满脸大胡子是姑娘？”方葶孞用手比划着，生怕两个说的不是同一个。
“是啊！”管事大妈毫不犹豫的回答了。
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昨天那个满脸胡子、凶神恶煞，一开口就跟他讨要银票的“大叔”……
是女的？？？
方葶孞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回忆了一遍昨天的情景，粗犷的声音，满脸的胡子，还有那副怎么看都不像姑娘家的身板……
他那么臭、那么丑、行为那么粗鲁，举止那么轻浮，哪一样看起来像女的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忍不住脱口而出：“她怎么能是女的？！”
管事大妈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随即笑得更加厉害。
“姑娘怎么就不能是女的了？”
“不是……”方葶孞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他说，因为她长得像个大叔，所以她就应该是大叔？
这话好像也不太讲得通。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她明明长得那么……”
他顿住了，总不能说丑吧？人家毕竟救了这么多孩子，万一说出来被人打怎么办？
于是方葶孞十分委婉地改口：“那么有男子气概。”
“哈哈哈哈……”
管事大妈笑得肩膀都在抖。
“叶姑娘常年在外行走，自然不方便以女子身份示人。她平日里都作男子打扮，连声音也是特意压着的。”
方葶孞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哭得鼻涕眼泪满脸，还当着人家的面喊了好几声“大叔”，甚至还说人家是坏人。
方葶孞的脸一点点涨红。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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