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我能不能看到帝姬本人呀？她是漂亮姐姐吗？”

今日安国帝姬前往香积寺为战事祈福，边地部落北齐持续侵犯南乾边境，战争打了一场又一场，国都临安中，都快没有男儿了，但此时百姓们却只想争着看这位最受宠帝姬的真容。

“食禄者。”

街角的客栈里，闻小六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人群堵住客栈大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哥和二哥都被抓去打仗，在南乾与北齐的边地，一去不回，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闻小六和父母姐姐一起守着这间客栈，一人要把他俩的活都干了。

他不明白，不好好练兵，研究兵法，去香积寺祈福能做什么用，这帝姬出一趟门的仪仗花费已经够边地战士吃一天饭了吧！

“各位客官，瓜子水果请慢用！”

抱怨归抱怨，闻小六不会放弃挣钱的机会，他端着托盘，挤进人群中，扯着嗓子叫卖。

“喂，别乱拿，苹果三个铜板。”

闻小六眼尖，伸手拍掉一个小男孩踮着脚伸向托盘的手。

南乾边境战乱，适龄男性大部分都在前线打仗，百姓们的生活几乎停摆，此时闻小六眼前的小男孩，正眼巴巴的看着托盘上的苹果，虽然它已经有些脱水，皮皱皱的，颜色也象征凋零的黄色，但小男孩依旧满眼渴望，闻小六看着他的瘦小身板和布满补丁的灰衣服，又看看自己的，也差不多。

“三个铜板。”

他看向小男孩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同样，他的母亲也面黄肌瘦。

女人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摸了摸衣服内袋，停了许久，最后还是偏过头，把小男孩拽走了。

不给钱就想吃。他咕哝几句，正当继续叫卖时，被侍卫冷不丁推开，闻小六没站稳，差点坐个屁股堆。

马车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棚上缀着的风铃，发出欢快的声响。

“好大的官威啊。”

闻小六想，就光这个风铃，足够给小男孩买几车苹果了。

人群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挤在后排的人都拼命向前挤，想要看一眼帝姬，哪怕是帝姬的马车。

连日的战争，剥夺了普通百姓大部分的快乐时光，所以借着今日之事，大家都久违的凑个热闹。

闻小六被推来推去，像漂在海里，怎么都上不了岸，只能随波逐流。

忽然，他看到客栈的廊下的燕子窝，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掉在推搡的人群里，和闻小六一样，漂来漂去。

这是两只燕子今年初春飞来新筑的，他们一起飞来飞去，捡草、筑巢、孵蛋，前几日还孵出了几只小燕子，它们的叫声很细很轻，为死气沉沉的临安城添了一丝生机。

“还是有希望的。”

闻小六每次都这么想，期盼着战争结束那一天。

可现在小燕子们正随着燕窝一起，推搡着，就往步道中间冲去，闻小六好像还能听到燕子叫声。

“让一让！让一让！”

他把托盘抱在怀里，拼命往燕子窝的方向挤去，要是掉在地上，小燕子可能摔死，或者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踩死，闻小六不想这样，他不想让这来之不易的生机消逝。

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燕子窝被挤飞，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在路面上，树枝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遭了！

他硬着头皮，想挤到路上捡回燕子窝，刚伸出手即将触到时，一道寒光闪过眼前，同时，锋利的剑插在闻小六和燕子窝中间。

“来者何人？”

闻小六被两个侍卫押住双手，重重丢像一旁，他的脸磕在路旁的碎石上，一阵生疼，口腔中蔓延着甜腥味。

士兵的靴子重重踩在闻小六背上，正好落在肋骨之间，疼得闻小六直抽气，士兵见状，反而逐渐加力度。

没办法，南乾与北齐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有余，临安城早就弹尽粮绝，没有充足的食物，百姓个个都瘦骨嶙峋。

“官爷饶命！”

闻小六高声呼喊，身体的持续疼痛早就让他把燕子窝抛之脑后，连连求饶。

而他身后的士兵听到求救声，内心竟然激起一阵满足之意，边地战场，南乾在北齐的冲锋下连连失意，将士们也士气低迷。今日遇到闻小六，这个士兵好像寻找到了久违的精神锚点。

背上的疼痛好像要把自己撕裂，闻小六面容扭曲，双手用力抓着路面，指尖渗出点点血迹，而两侧的临安百姓，都双眼空洞地看着，表情麻木。

朝不保夕的时代，谁还会有心思做正义的使者，挺身而出呢？

这时，闻小六的耳边传来一阵风铃的脆响，他以为是自己实在太疼，出现幻觉了，下一秒，一个威严却有些稚嫩的女声传了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

背上的力道戛然而止，只剩些疼痛的余味，闻小六伏在地上，抬眼看着发出声音的人。

一双瑞鹤金缕鞋盖在珊瑚红绣牡丹衣裙下，他看不清人脸，只觉得她头上覆盖的金饰晃眼。听说皇上宠爱幼女安国帝姬，因公主喜欢红色、独爱牡丹，曾特许她穿着朱红色牡丹纹衣裙，这本是皇后才有的特权。

士兵们齐齐跪下，围观的百姓终于看到心心念念的安国帝姬，却臣服于她的威严，也噤声不敢议论。

谢瑞珠斜睨一眼伏在地上的闻小六，他衣衫破旧，背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明显是被士兵教训过，而原因，就是自己的仪仗要经过，想到这里，她柳眉微蹙。

人人都说她安国帝姬仪态万千，可她自己希望得到南乾百姓由衷的尊敬，而不是凭借欺凌立威。

“此人，欺凌百姓……”

谢瑞珠开口，想下惩罚的命令时却顿住了，自己这样，究竟是为百姓伸张正义，还是另一种欺凌呢？

“杖责十。”

最终，谢瑞珠选择随口打发了士兵。

闻小六听了，直接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喊着：“帝姬饶命，帝姬饶命！”

他怕自己也被拉下去杖责，明天客栈还得做生意呢，否则他们一家靠什么吃饭？

燕子窝中突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吸引谢瑞珠的目光，她看着地上的一团枯草，从中探出两个小脑袋，眼睛圆溜溜的，好奇打量着四周。

她身侧的侍卫上前，想要一脚踢飞燕子窝，被谢瑞珠一眼瞪了回去。跟随的侍女看出她的心意，捡起燕子窝，和两只小燕子一同，用丝帕捧着，递到她面前。

皇宫中饲养有各种名贵的鸟儿，黄鹂、鹦鹉、金丝雀，都关在用纯金打造的鸟笼中，供人赏玩，她觉得这些小鸟儿都很漂亮，却无精打采的垂着头，只有自己看它们时，才仰起脖子，发出一两声婉转的啼叫。这是她第一次见燕子，灰扑扑的，却比那些五彩斑斓的名贵鸟儿更有生命力。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燕子尖尖的喙碰到她时，痒痒的。

谢瑞珠逗燕子时，闻小六忍不住抬着头，目光追着燕子窝，盯到谢瑞珠的脸上，她正对着小燕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帝姬，您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宫交给花鸟司，当个玩物。”

闻小六的心提到嗓子眼，要是如此，那他廊下的小燕子就能吃上皇家饭啦，也好，住在金丝笼中衣食无忧，也比在外风餐露宿好吧。

“这是你养的燕子？”

谢瑞珠这才发现，伏在地上的这名男子，正盯着自己手中的鸟儿，他年纪不大，身形极为清瘦，脸上也沾了尘土，可他的眼睛，却非常清亮，她看着此人的面容，有些失神，竟然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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