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种种，谢瑞珠觉得好像一场梦，明明她的眼睛已经哭到干涩，嗓子喊到沙哑，可是闻安的身体，却是安然无恙。身体和躯壳巨大的割裂感，好似要把谢瑞珠硬生生撕碎，她无力的向后倒去，身体撞上囚车的后栏，发出闷响。

“看好他！”

跟在囚车后的四名士兵围上来，架住瘫在围栏上的谢瑞珠，或者说是闻安的身体，重新让他站立，谢瑞珠这才留意到，自己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硌着闻安的后背骨，发出阵阵酸痛，脚上拷着足足两副镣铐，生锈的表面粗糙，闻安的脚踝已经出现鲜红的刮痕，马上就要磨出血。

她已经和闻安交换过几次身体，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闻安是这么瘦，瘦到仿佛被麻绳、脚铐磨一阵，就会露出皮下的白骨。

“为什么不多吃点？”

谢瑞珠长叹一声。

见囚车上的人还在喘气，围着他的士兵长舒一口气。

“这可是南乾的太子爷呢，都给我看好了！送回去有得是赏赐，要是丢了，那哥儿几个的脑袋，就得剁下来喂拉车的马咯！”

为首的士兵回过头，警告着身后的随从们，谢瑞珠虽然双目紧闭，但心里已经开始打着小鼓。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思考着这句话，按理说现在她是客栈小杂役闻安才对啊，怎么可能是哥哥呢？就算二人长得有些相像，哥哥整日养尊处优，定不会瘦成这副皮包骨的样子啊。

难道说，他们把闻安当成了哥哥？

谢瑞珠的脑子转得飞快，此时她庆幸自己和闻安交换身体时，意识也交换过来，她可不确定闻安的脑子好不好使！

她很快理出头绪：北齐的士兵已经将南乾的皇亲国戚赶尽杀绝，定不会放过哥哥谢恒，他要么被抓走了，要么被杀害了。

而现在，闻安被当成谢恒押送回北齐，说明哥哥很可能逃了出去！他活着，南乾的血脉就没有断，希望就还在！

最不济，自己还有一个亲人，活在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狼狈得东躲西藏，可这也是谢瑞珠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想到这里，她压抑着眼中要冒出的泪花和哭腔，努力回忆谢恒平日装腔作势的样子，想要立刻坐实自己的身份。

“我就是南乾太子谢恒，你们，你们抓了我，要把我怎么样？”

越往北上，天气就越冷，此时临安还是秋天，北齐境内却已经刮起阵阵冷风，闻安身上本来就瘦得皮包骨，还只披着一件粗布袍，经过一夜的逃亡，肩膀处有一道大裂口，下摆也只到小腿，他开始控制不知的瑟瑟发抖。

冻得发紫的薄唇张开，脱口而出的，竟是颤颤巍巍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恐惧，像是黑夜里，走失的小兽在啼叫，试探前方是否藏着恐怖的野兽。

说完谢瑞珠就后悔了，闻安是长得像谢恒，可声音并不像。

闻安的声音，是脆生生的少年，不谙世事，倔强又生涩，而谢恒的声音，是在宫廷大染缸里浸泡出的油腻，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娇。

她祈祷押送的士兵不要听出二者的区别，要不准露馅。

幸运得是，士兵并没有谢瑞珠的七窍玲珑心，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反而被她方才说出的话击中。他扬起手，皮鞭打在闻安的身上，看不出颜色的灰袍映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像蒙尘的悬崖上终于开出了野花。

“所以呢？南乾太子，还不是像狗一样被我牵着？”

士兵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另一只手用力拉住铁链，连着脚踝的镣铐重重碰在骨头上。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谢瑞珠咬紧牙关。

“闻安，对不起，我让你的身体受伤了。”

心里默念完，她索性双膝弯曲，想要跪下求饶，却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低头一看，原来是囚车的空间狭小逼仄，只够一人在里面勉强转身。

她只得换了种方式，低下头，说：

“大人，我错了。”

说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没错，她刚才对北齐人低头了，还企图对北齐人下跪，虽然这是闻安的身体，但谢瑞珠无法接受，自己的灵魂也选择这样做了。

这是昨夜屠杀了自己至亲的北齐人，这是在婚礼上侮辱自己的北齐人，这是侵略南乾土地，杀害南乾士兵的北齐人。

自己的封号是安国帝姬，安国，安国，南乾人放下心里所有美好的期许，他们日夜许愿，只求一件事，平安。

当经历过被战争烦忧的日子，谢瑞珠才明白，有时候，平安也是一种奢望啊。

囚车一路向北，北风的呼啸声，在谢瑞珠的耳边越来越清晰，把她不断流出的眼泪风干在脸上，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两道灰色的硬壳。

还好谢瑞珠把头埋得够低，一路上，再没有士兵发现她的异样，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囚车上，只剩下阵阵异域的风声。

南乾地处富饶的平原地区，和风细雨，就连深冬的风，都是温柔的，带来湿润的水汽；南乾之北，遍地戈壁沙漠，可正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养育了骁勇善战的北齐人，资源匮乏使他们习惯于掠夺，而相邻的南乾，像是一块肥美的肉。

刚开始南乾王并没有把北齐放在眼中，当时南乾已是强盛富饶的国家，而北齐只是边地的一个游牧部落，他们侵犯南乾的边境，是想要食物，想要钱财，恰好南乾不缺这些，施舍给他们便是。可人性贪婪，吃到甜头的北齐人并没有就此知足，慢慢的，他们开始渴望南乾的城池，想要占有南乾的人民，想要拥有统治这片土地的权力。

而南乾已是太平盛世多年，历任皇帝都致力于发展而重文轻武，南乾日益富庶的国力，蓬勃发展的文化掩盖了早已被忽略的军事，导致北齐进犯时，南乾群臣在朝堂关于兵法的争论时而持续到深夜，可到了真正的战场，却是一次一次的溃败。

这片土地上，有无数熟读兵法的文人，却没有一个武将，可以和在征战中成长的北齐人抗衡。

战败的代价是屡次割让城池、送往北方的金银绸缎也越来越多，南乾原本丰盈的国库逐渐亏空，颓势已成定局。

北方的风声像饥饿的野兽发出的声声嘶吼，撕扯着谢瑞珠的耳膜，身后南乾的富饶之景，已付之一炬。

-

临安城破时，闻安正侧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床板又硬又狭小，在交换身体时体验过谢瑞珠在宫中的大床后，他更是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破败不堪。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不断调整姿势，想要找个最舒服的地方哄自己入睡，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他索性放弃，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人人都说南乾富庶，怎么他闻安就要过这么艰辛的生活？

胡思乱想一阵，正当他的意识迷迷糊糊，正欲熟睡时，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他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咕哝着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才要睡着……”

还没等他念叨完，就传来客栈大门被砸开的声音，闻安明白了，这不是梦，是有土匪来抢劫了！

他来不及披上外套，拿了蜡烛正要往大堂赶去时，脚步顿了一下。

手中的烛光像一点星子，微弱，在漆黑的客栈里却极为明显。

“不行！那土匪来了，不就直接削了我吗？”

他想，还是小命要紧！

于是他又吹灭了蜡烛，借着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的往客栈的院子探去。

“官爷！里面……里面没人！”

是闻之秋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军靴硬底踩在地上发出的砰砰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闻安打起精神，闪身藏到后院的杂物堆旁，用一个空木桶遮挡身形。

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快速思考着：首先，声音很大，且杂乱，对方的人应该很多，起码是五人以上；其次，闻之秋称对方为“官爷”，说明对方不是普通劫匪，而是军队；最后，她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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