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殿试。
贡士们天不亮便候在宫门外，到了时辰便有负责官员排列好队伍依次入宫。
一路过九道宫门，道道景致不同。
这个时代的宫殿有点像唐朝的建筑风格，黎澄旅游时去过不少古代宫殿旧址。
参观和身临其境感受大有不同，这里有人，有生活之气，仔细去看，处处景色都有生活和美的结合。
黎澄能从容赏景，其他大部分人就不能了，紧张的都不敢多看。
江蒲自己说自己名次不高，其实人家会试第五名。
黎澄知道的时候，有点无语，真烦你们这些学霸！
考试的地点是清和殿，由皇帝亲自监考。
这一次进入殿试的一共三十人，辰时，一声重重的敲钟响之后，贡士们便入殿了。
入殿顺序按照会试名次，黎澄是第一个。
也是第一个见到坐在高位龙椅的人。
那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眉宇间不怒自威。
玄色衣袍将这个已经沉淀了岁月的女人衬得神秘、威严。
黎澄身为现代人的灵魂，见到她的那一刻竟也从心底生出些敬畏的战栗。
她悄悄去看皇帝的同时，皇帝也在打量她。
一身青袍，竹色暗纹波涌。
身板挺的很直，浑然不见紧张怯场。
听闻是贫寒出身，不错。
贡士全部进场，齐行礼叩拜皇帝。
“起来吧，今日便让朕瞧瞧你们的本事。”
“多谢陛下！”
终于落座，黎澄深吸了口气，她这几日在屋内看书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但是脑子想通了，不要逼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文字是能够巧言令色的，若她掌握不好，被人断章取义反而徒增麻烦。
她虽写不好策论，可不代表写不好论文。
就把这考试当论文写，大不了判她体裁不行，不至于判一道不敬皇帝不敬先贤的罪名下来。
于是，黎澄大肆挥洒笔墨，写了个尽兴。
日暮交卷，黎澄一身轻松出了宫。
江蒲一扭头看见这人面无苦涩，还有心情看风景，不由赞叹，不愧是会试第一。
这实力，羡慕不来。
三月十六到三月十七，便是阅卷。
由皇帝钦点的八位阅卷官于东阁阅卷，重订名次，再将前十位递送于御前。
首日，八位阅卷官便围坐一圈，盯着一张试卷久久不言。
一面容威严的阅卷官皱眉：“文体混乱，不知所云，她莫不是找人作假考上的？”
另一位却笑：“作假可会有如此严密周全之论？”
主阅官叹气，“不像是策论，倒更像是一台完整政令，上到钱财分配，下到个人分工，是个做官的苗子。”
那面容威严的阅卷官轻嗤：“做的什么官？算数的官？”
“这文章，我等可真不知如何判。”有人摇头。
“如何判？当然是最低等，哪里能呈上御前？！”
主阅官也觉得不妥，这文章所言方案滴水不漏，可，你一个书生都将决定做完了，那陛下作何？
三月十七下晌，八位阅卷官带着前十位的文章入御书房。
皇帝一一看过，倏尔问：“怎么没有会元的文章？”
会元黎澄的那一笔字，潇洒凌厉确实难忘。
主考官如实禀报：“黎娘子的文章，臣等认为不能排在前十。”
“哦？”皇帝挑眉，却笑：“那朕倒是想瞧瞧，这连中两元的才子，怎得到了朕的面前便功力全散上不得台面了？”
这位都这般说了，主阅官只好叫人拿来那篇文章呈给陛下。
御书房内安静了半晌，在八人都觉得这黎澄只怕是白白读了这些年的书时，上首发鬓花白的贵人笑了。
“是个一心做实事的。”
八人连忙以额贴地。
这评价，可不得了。
三月十八。
德天殿鸣乐撞钟，皇帝亲临天坛，一身明黄周身威严地站在阳光之下。
天坛之上祥云环绕，赤阳璀璨。
那日天和殿上的陪考官翰林学士张灿蕴一身红色朝服，站在天阶之上，朗声：“诸位才子才华横溢，心怀天下，今于天阶之下受名，来日踏上天阶还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阔达爽朗的声音顺着天坛上席卷的清风，冲下天阶压了阶下书生满身。
三十位贡士跪地听唱名次。
黎澄盯着地上，到了这时，才后知后觉出紧张来。
这几日阅卷宫中没有传出什么她大逆不道的罪名来，这才放心。
她那文章里，最多的就是数字，最少的就是引经据典。
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也还是怕有意外。
到了唱榜这日才算真度过了这场考验。
既没将她除名，就算攀不上什么好名次，授个小官应是可以的。
“传胪！”随着皇帝一声。
声声顺着天阶往下。
“传胪！”
贡士们起身，再拜，静听传胪。
黎澄趴在地上，只能听见接下来是一声有力的：“有制—！”
“制曰：临安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同进士出身！”
此音一落，氛围不由得变得沉寂，沉寂之中踊跃着紧张、焦躁。
“第一甲第一名，黎澄！”
“第一甲第一名，黎澄！”
“第一甲第一名，黎澄！”
趴在地上的黎澄双手发抖，耳中嗡鸣，眼底不自主的跃出积蓄已久的泪。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原主的情绪还是自己的。
从考完那日的轻松再到家中等待那两日的焦虑，生怕会被突然送进宫里定罪，再到现在听着她荣获一甲的传唱。
她理解范进中举了。
第三声落，序班便上前，“黎进士，还请起身。”
黎澄忍下心绪起身，跟着序班挪到左侧跪下。
紧接着的是：
“第一甲第二名，孟昭越！”
“......”
“第一甲第三名，江蒲！”
“......”
黎澄险些忍不住自己扭头的冲动，江蒲竟然是第三名！昨日晚上还同她说若是名次不高怎么对得起母亲，这人放到现代简直要被人打。
不过好朋友考得好，无论怎样还是打心眼为她高兴。
唱完前十人，剩下的便成了“第二甲若干人等”便算是结束。
“俯伏——兴！”
“三拜！”
如此仪式才算是彻底结束。
此朝名安，安朝的传统便是前三甲放榜当日从午门而出，骑上枣红色大马穿行京城主街，迎受百姓瞻仰。
前面都还好，就是站在马面前的时候，黎澄承认自己怂了。
她上辈子就是个死宅，出去旅游也全挑不累人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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