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泾州之后,事情果然顺利许多。
影宗的人再未出现,官府的通缉似乎也只停留在泾州境内。一路上虽偶尔能瞧见盘查路引的士卒,却都只是例行公事。
——那些人的爪牙,似乎还未伸展到泾州以外。
而且还好,旌骑卫驻扎的地方与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变化。
青霄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扑个空,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黑底金边的旗帜埋在林间或是山谷,迎风招展。
旌骑卫的营寨并不靠近官道,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而有旌骑卫在的地方,便是安全的,因此这一路走得格外平静。
云檀瞧着一路上的那些旗帜,忍不住道:“你说得竟都是真的。”
青霄闻言只是笑了笑:“我生前也是生活于大雍。”
听见这话,有那么一瞬间,云檀有些恍惚。
她仍旧没办法把还魂阵召来的“恶鬼”和眼前这个充满了“人”味的存在联系到一起,但转念一想,又好像能明白一些缘由。
毕竟鬼啊神啊,终归都还是人变的。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家伙,也一定会残存着一丝人性。
想到此,云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
数日之后,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那些个城墙高大厚重,像一条横卧于大地之上的巨龙。随着距离渐近,城门、角楼、旌旗也逐渐清晰起来。
往来车马越来越多。
南来的商贾、北去的书生、挑担叫卖的货郎以及拖家带口进京探亲的百姓混在一起,汇聚成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人河。
云檀察觉外面的动静,小心翼翼从布袋里拱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便愣住了。
“这就是开封?”
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叹。
街边皆是商铺,糖人、果脯、胭脂水粉,卖什么的都有,人挨着人,挤在一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长街这头一路跑到那头,险些撞翻卖梨的摊子,摊主笑骂两句,也没真生气。
远处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桥边还有几个书生争得面红耳赤,仿佛天底下最大的事情便是文章里的某一句究竟该如何解释。
这里可比会溪镇、甚至整个泾州都更为繁华热闹。
云檀一辈子没去过大城镇。
甚至在被绑去昇云楼前,她连会溪镇都未曾踏出过一步。
而今虽已身死,却终于在机缘巧合下来了这万千大雍百姓都争着想来的京城,云檀真真是看花了眼。
她止不住左眼瞧瞧,又在布袋里拱了拱,换做右眼瞧瞧,恨不能将这街道上的景色全数用眼睛记录下来,好在真正的死亡来临之前,了了那小时候便一直埋在心底的愿望。
青霄俯身捡了枚尖锐的石头片,在掌心颠了颠,反手给布兜又划开了条口子。
云檀立刻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隔了会儿,她才小声说道:“我喜欢这里。”
青霄牵着马走在人群之中,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四周。
阳光落在屋檐上,冷硬的檐角被渡上了一层金光。
挑着担子赶路的人来来往往,人们闲聊着,又去那街边冒着热气的摊子买包子,蒸笼一开,腾起了暖色的雾。
青霄看了好一会儿,抿着唇笑了笑。
“我也喜欢。”她说。
云檀有些意外,青霄却没再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霄从有意识起,就在乱葬岗了。
那是块处在大雍边境的荒芜之地。
青霄见过孤魂野鬼,也见过饿殍遍地。后来好不容易从那片瘴气满布的恶鬼之地爬了出去,又看见了易子而食,看见了流民遍野。
她见过有人为了半个馊掉的面饼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捧糙米杀了对方全家。而正因为见过那些......
正因为见过那些,所以眼前这一切才显得格外珍贵。
街边小贩能安心摆摊,孩童能无忧无虑奔跑,百姓能吃饱穿暖,书生能坐在茶楼里争论文章,这些看似寻常的事情,原本便不是理所当然。
她喜欢这样安宁的世道。
非常喜欢。
青霄沿着长街走了一阵,想了想,拦住了个路人:“劳烦问问,来客居还在吗?”
那路人挑着担子,本已走出去几步,闻言竟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颇有些古怪:“在不在......?姑娘说笑呢!”
那人说着朝前方努了努嘴:“那可是咱们开封最好的酒楼,每日客似云来,怎么可能不在。”
青霄怔了怔,随后笑着道了声谢。
路人摇摇头走远了,嘴里还嘀咕着如今竟有人不知道来客居。
云檀好奇:“你看起来对开封很熟。”
“来过。”
“来过很多次吗?”
青霄歪着头想了想:“记不清了。”
云檀总觉得这回答有些敷衍,可她没有继续追问。
这些日子下来,她渐渐发现自己始终看不透她。
从前做绣活维生时,她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挑担卖货的小贩、精于算计的商贾、满口仁义的读书人、笑里藏刀的掌柜,甚至后来进了昇云楼,来来往往的人更是千奇百怪。
她自认算不上聪明绝顶,却也称得上一句会察言观色。许多人不过说上几句话,她便能大概猜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唯独青霄不行。
这个人像被一层极厚的壳包裹着。
平日里懒散随意,甚至有时候还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看起来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一笑置之。可云檀觉得,那不是真的。
她总觉得那层壳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只是那东西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没有人能碰得到。
于是渐渐地,云檀也不在试图去猜测。
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像那夜裴怀瑾死后,青霄独自坐在坟前刨土的模样;就像她跪坐在树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失去呼吸的模样。
又或者更准确一些,是后来她坐在坟边,与自己说话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青霄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可云檀却莫名觉得害怕。
就仿佛平静的并非是湖面,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大海——哪怕她并没有亲眼见过“海”。
青霄此人,像是一叶行于深渊之上的独木舟,看起来稳稳当当,却实则只是勉强维持着平衡。谁也不知道,一旦那份平衡被打破,会发生什么。
云檀默默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她们只是契约关系。
她们只是合作。
和她与师九一样,她们只是合作。
青霄将马存在了一间驿馆,扭身往北街走去。
“等......等一下。”云檀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实在是焦急,“我们不是应该先去......”
青霄脚步未停,语气甚至可谓是轻松:“急什么,房子又不会跑。”
“可我哥哥和裴大人——”
“裴怀瑾已经死了。”青霄平静地打断她,“所以我更得先吃饭。”
云檀顿时滞住。
青霄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铜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那是宁白榆的钱。
……当然,这钱不是宁白榆主动给的,而是宁白榆的那匹马“意外”赠与的财产。
那家伙的包袱系在马背上,包袱里有两套换洗衣裳,青霄格外善良地没给丢掉,只拿走了那串起来的一贯钱。
青霄这么想着,忽然有点微小的愧疚。
宁白榆都已经这么穷了,她还拿人家的家伙事儿。但转念一想,她其实比宁白榆更穷。大家都是一穷二白,大哥不能笑话二哥。
青霄有预感,下一次再被宁白榆找到,自己大概会死得很惨,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至少被打死之前,饭总是要先吃的。
于是青霄十分坦然地迈进来客居的大门。
来客居依旧和记忆里一般热闹。
正值晌午,堂中几乎坐满了客人。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布,穿梭于桌椅之间,额头上全是汗珠,却依旧笑容满面。
青霄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口便道:“羊肉烩面一份,葱泼兔一份,卤鸭来半只,再来一碟蜜渍梅姜。”
小二一边记一边连连点头,正准备离开,又被青霄叫住:“等等。”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青霄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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