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是被“咚咚”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勉强睁开眼，窗外铺展开辽阔又刺目的海岸线，一轮红日颤巍巍悬挂在斜角，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上升亦或下降。
“塞巴斯蒂安……”她含糊地问：“现在是凌晨还是傍晚？”
垂在床边的手被某个湿漉漉、凉丝丝的东西轻蹭了蹭，下一秒塞巴斯蒂安偌大的白脑袋就出现在温妮眼前，它把下巴枕在床沿，黑眼睛盯着她，两只耳朵笔直地竖着，时不时随着屋外的动静转动弹抖。
“傍晚？”揉揉眼睛，温妮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天呐……真是受不住。”
她闭着眼呆了片刻，又问：“谁在外面？”
“是那男孩儿？”
“好吧，你去把他带进来，友善一点。”
开门声，惊呼，犬类示威性的低吼，小声的咒骂，嘟囔，交错的脚步，不一会儿，那个圆脸的蓝眼睛男孩儿就出现在温妮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一个头和半个身子，塞巴斯蒂安不客气地把他挤到一边，小跑到温妮床边坐下。
“温妮女士？”他看起来有点尴尬。
“抱歉，我嗜睡过头了。”温妮打起精神，挥手把客厅里的一把呢绒垫四脚凳拉到窗户边：“请坐吧，钱伯斯。”她朝他示意。
局促地踱过去坐下，乔治脸上的神色让温妮清楚自己此时可能过于松散，但她困极了，也自在惯了，并不打算再为此改变些什么：“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希望能和您一起留在‘拉拉克拉’。”乔治斩钉截铁。
“对不起，我知道我之前的态度很过分，我能补偿您些什么吗？我学东西很快，不管是药剂还是放牧，就算搞卫生也都是可以的！”
温妮被逗笑了：“我还没到需要雇保姆的年纪。”
“放轻松，我没什么要你做的，把这里当成你未来的家和生活就好。”她解释：“我不会永远待在‘拉拉克拉’，所以等到我离开的那天，这栋房子和牲畜就全都属于你了，务必要好好对待它们，不过，恐怕你到时候需要再找只别的牧羊犬了。”
男孩儿睁大眼，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可是……”他口吻纠结，但温妮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几分惊喜：“您为什么不留在这儿呢？”
“这原本就是牧师用来化解世间苦痛的地方。”她凝视着云层中逐渐消亡的烈日，牧杖靠在衣橱边，烙印黯淡无光：“我已经在这片海岸待得足够久了。”
“之前是我，现在是你，或许终有一天，你也会把它留给其他受苦的生灵。”
她顿了片刻，回头朝乔治露出微笑。
“我的全名叫做温妮弗莱德·纳什福德，幸会。”
有个十七岁的年轻小伙儿在身边帮忙，还事事唯她是从，温妮难得过上了清闲得有些不自在的日子。
她把阁楼收拾了给乔治住，他会帮她给骡子丁叮刷毛，喂红帽鸡夫人饲料，而且他脑瓜子灵光，只教了两遍就已经大概学会怎么给热好的奶酪排乳清，怎么在适合的温度搅拌黄油，唯一的缺陷就是进不得厨房，温妮并不心疼她的锅碗瓢盆，但每天都跟研究炸药似的未免就有点太惹眼了。
她每天要做的就只是领着塞巴斯蒂安去原野上溜溜羊，捋起袖子做做饭，再想办法避开男孩儿那些虚伪但并无恶意的恭维与示好。
“温妮女士，我这辈子都没喝过这样香喷喷的粥——多么美妙——简直是奇迹！”
乔治捧着碗已经略显粘稠的胡萝卜燕麦粥，笑容满面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温妮，而温妮嘴里嚼着面饼，差点被噎到。
她理解他的心情，但不管是从前和现在，她都应对不了这种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吹捧，这不过只是碗谷物粥，乔治昨天吃的也是这口，但在他嘴里，好像这是用神牛的肉煨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佳肴。
好吧，这至少说明她做的饭终于有了可取之处。温妮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哪怕乔治再怎么口是心非，也没想过去夸赞她的美貌。
当然了，除此以外温妮还需要想办法隐匿他们的行踪，两名金骑士和他们的有翼兽仍然逗留在这片区域，乔治不能被抓到，她自己就更不必多说了。
可惜她的魔法在给乔治易容上消耗得太多，现在只能暂时用巫术来勉强维系‘拉拉克拉’上的雾障，塞巴斯蒂安还得每天花大量时间去干扰那两个人，幸运的是，这段时间恰好是海妖的迁移潮，它们频繁的上岸倒牵制了骑士不少的注意力。
“那个金脑壳太蛮横了！”有天晌午男孩儿朝她抱怨，他盘腿坐在小沙发的角落，正捯饬着草药要煮茶喝，而塞巴斯蒂安侧卧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充满敌意地盯着他。
他越说越气，重重地把石臼搁在桌子上：“真是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自以为是的家伙！”
温妮报以一笑。
拉斐尔·琼斯的确是那类固执己见、非黑即白的人，早在十五岁时，她就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骑士嘛。”她说：“都是这样的。”
“那位休大人明明就很和善，我没当场人头落地还多亏了他呢。”乔治抱着胳膊：“还有那个叫什么雨果的，他虽然瘦得像鬼，但我相信他的内心一定比那个琼斯纯洁善良得多！”
这下温妮是真的笑出了声：“鬼？”她手里的针钩骨碌碌掉到地上。
“怎么了吗？他就算穿得再人高马大，内里也一定瘦脱相了。”
乔治不以为然：“我没在嘲笑他。”
缓了好一会儿，温妮才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早在几个世纪前，金骑士就很少再招募鬼怪了，太瘦弱的人类也不在范围内，但你或许能在里面看到矮人，喀什——或者说精灵。”
“照你的描述，雨果他应该是灰精灵。”
过了好久乔治才把话题从“鬼&精灵”这个问题上面挪开，他把茶水倒进杯子里，小心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给温妮：“给，这是洋甘菊茶，我还加了点玫瑰果，你这几天一直提不起精神，喝了可以助眠呢。”
眨眨眼，她伸手接过石杯，暖烘烘的水蒸气扑在脸上：“真是谢谢你，乔治。”
笑着摇头表示不用，乔治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温妮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针钩捡起来。
“对了，温妮女士。”他突然问：“你每天都在织什么啊？”
“过冬穿的斗篷。”
其实远不止如此。
巫术到底还是不如魔法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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