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

查娜姨妈的眼睛又圆又大，吊起眉毛时就显得整张脸格外刻薄。

她不客气地挣脱开温妮的手，戴着劣质蕾丝的细胳膊相互交叠，盾牌似得挡在自己干瘪的胸脯前：“别总拿出你那副土鳖样子，我可不想让所有人都闻出来你身上的羊膻味。”她又皱起鼻子，上下扫视着温妮。

“真是的，”撇撇嘴，姨妈又满脸怒气地把脸扭开：“和我那姐姐一个蠢样子，你就不能笑一笑吗？这样一张索然无趣味同嚼蜡的脸，你觉得侯爵家能瞧得上你吗？”

瞧得上？当然不，侯爵夫妇厌弃极了她们，不过只是碍于礼节无法直接请客出门。

但温妮从来都没戳破过查娜姨妈的幻想，她母亲的胞妹是个能把念头化作现实的女人，她没有魔法，在温妮看来却要比任何祭司或巫师都强大得多——她改变的是自己的命运，如果一切顺利，她也能改变温妮的命运。

只是此时此刻，她又为何会想起查娜姨妈呢？

灰精灵的头盔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他炭色的长发，以及长脸上那对洞悉万物的诡谲银眼。

“你为什么要藏起乔治·钱伯斯？”他稍微放松了些牧杖对她喉咙的施压，重甲如同山一样压在肚子上，让温妮克制不住有些想吐：“别挣扎了，弗莱德，当时正是你给这身金铠甲施下的魔法，任何祭司和巫师被触碰到就都只能是个废人。”

“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面对多年未见的旧友，温妮觉得自己的玩笑糟透了：“否则你的骨头早就被换成了石头，也比现在要再重得多。”

雨果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他的皮肤也是灰色的，双目狭长，在背光中显得颇为阴森怪异，如同某种非人的怪物，银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温妮。

耳边传来有翼兽暴躁的跺地声与响鼻，乔治似乎非常狼狈地在泥地里乱扑腾，口里骂着现编的别出心裁的脏话，像是“鸟马”、“到处拉屎的冬瓜”、“满肚子油的翅膀鸡”等等，偶尔还会大喊几声她的名字，这些动静忽左忽右到处四起，看来他暂时还没被有翼兽踩断腿。

直视着灰精灵，温妮收起笑容，恳切地说：“现在我要求你偿还我为你们的付出。”

“拜托了，雨果，放过那男孩儿吧，他是无辜的。”

凝视她片刻，雨果轻声开口：“……你果然已经堕入地狱，被‘阿蒙’残酷地夺去了心智与灵魂。”

“那男孩儿做错了什么？他和三百年前马修斯兄妹的情况根本不一样，他体内没有半分神力，威胁不到他妹妹。”

但雨果仿佛一瞬间丧失了全部耐心，他默不作声直起身子，一手下压住她，一手背到身后从鞘套中抽出利剑，刹那，那镌刻着铭文的剑身如乐器般发出动人的碰击声，折射而出的锋芒几乎盖过了他双目原有的色泽。

温妮一下子噤了声，她仰躺在地上，看着对方动作缓慢地把手举高，剑尖如丁达尔光般直直对准自己的额头。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她方才会想起查娜姨妈，温妮突然想明白了。

雨果，金骑士，神殿，他们同她就和查娜姨妈同她一样，那么多的过往，那么长的相伴，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有恩更有怨。

“你不会再有黑塔的经历了，温妮。”

愣了愣，温妮下意识想去看雨果的神色，但后者已经手起刀落，利剑裹着寒风眨眼逼近，她在死亡的逼压中下意识闭上眼。

“——砰！”

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温妮咳嗽着把脖子上的牧杖推到旁边，从地上撑起身子。

她看到雨果退到了好几米远的地方，而塞巴斯蒂安正挡在他面前，毛发全部炸了起来，几乎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那只有翼兽站在自己主人的身后，充满敌意地大声嘶鸣，大力舞动着自己的前蹄。

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温妮一把将牧杖对准了他们，闪烁的魔法伴随着咒语一同泵出，比冲刺的羚羊群更要声势浩大、覆水难收，由近及远霎时喷涌而去，在终点炸出片银光烁烁的碎屑，又飘忽着逐渐隐去。

灰精灵和“帕伽索斯”消失无踪。

喘着粗气，温妮眼冒金星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好塞巴斯蒂安扑过来挡在她身下，她紧紧抱着白狗柔软的颈毛，控制不住干呕了几下，后者温柔地把暖烘烘的头颅贴在她的脸侧，温妮随之闻到了海水的盐味，以及血腥味。

“你没事吧，塞巴斯蒂安？”她视野里全都是黑乎乎的碎斑块儿，头晕目眩，明明一动不动，却感觉脑袋一直在一遍遍地往下栽。

“你受伤了吗？”

“不，我没事，让我看看！”

“温妮！”另一双手从旁边扶住了她，温妮听出来是乔治，他衣服上又潮又湿，不是汗水就是满地的脏泥水：“来……让我拉你起来，你小心点。”

“塞巴斯蒂安怎么了？”她焦急地问，不愿松开白狗。

“什么？老天啊，你快先站起来吧！它看着好端端的，一点儿事都没。”乔治似乎很是生气，他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地上慢慢拖起来：“你真不知道你这会儿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和死了三天差不多！圣母玛利亚啊，你甚至还流了鼻血！”

后知后觉地摸了下鼻子，果然一手湿漉漉的东西：“哦，这很快就好了。”她无所谓地嘟囔。

乔治冲着她的耳朵大吼：“你给我闭嘴！”

靠着男孩儿稍微缓了好一会儿，温妮才逐渐恢复了视力，她半眯着眼扫视了四周，满地泥巴草根，屋顶上的砖瓦撒了一地，篱笆也倒了，红帽鸡夫人怒气冲冲地到处兜圈子，丁叮已经跑到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只剩一个小黑点，以及……

另一位金骑士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脸色苍白，他那头枣红色的有翼兽温顺地挨着他，低头啃着草。

休·麦肯齐。

“你们还要再打起来吗？”乔治跟她咬耳朵：“我求求你了，像当时灌晕我那样直接灌晕他行吗？”

有些无奈，温妮刚想辩解当时之所以能够轻易灌晕他是因为他自己太粗枝大叶，对面的综发男人就往前迈了一步：“温妮弗莱德·纳什福德？”他的嗓音颇为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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