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内使思虑片刻回道：“自然是极好的。二人同朝为官，两个衙署之间又时常有政务往来，加上两人都年轻，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肯定是有的！”
隆政帝睁眼，略带责备地斜了他一眼：“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他二人有没有结党之嫌？”
万内使乐呵呵上前，将桌案上乱成一团的文书，一一收拾摆好：“旁人奴婢说不好。可孟舍人奴婢算是看着长大，这两年传闻她私下生活过得有些荒唐了，可再多也传不出什么了。从前两年，为了大雍浴血奋战，伤了身体根本，后来入了朝堂，陛下交代的事，她都兢兢业业办妥了，即便与陛下偶有意见不合争吵的时候，那也是为了家国大计！可见是个心里装着陛下，装着大雍的！”
“至于苏大人嘛，不过一个寒门士族，脾气倔强，不知变通，所得一切皆仰仗陛下，成不了气候！”
隆政帝笑了一声：“你个老东西，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很，怎么今儿个就愿意开口帮人说话了？”
“那是陛下慧眼如炬，奴婢只是跟着陛下的心思走！陛下若不是心疼可怜这孟舍人，哪能容她上蹿下跳这么久？”
“哼，就你会拍马屁！”隆政帝从桌旁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召个太医去中书衙门给她瞧瞧，仔细伤口留了疤！”
等出了紫宸门，雨下得太大了，路面开始积水，整个前路雨雾迷蒙。二人赶紧寻了就近的廊下躲了过去。
脸上的墨迹沾了雨水，愈加湿哒哒，孟怀祯干脆往外头去了两步，用手接了雨水来擦拭脸上的痕迹。
“给！”苏文恺掏了帕子出来，递给她。孟怀祯一眼扫到那帕子一角绣了兰草，随即又瞅向自己沾了墨迹的手。苏文恺爱干净，她知道，所以一时也没接过来。
“别动，我来帮你。”
果然苏文恺见不得脏污。即便这帕子终归是要脏掉，他也要选一个干净点的方式让它脏。
“这檐下雨水有的时候是脏的，你头上有伤，还是要仔细点为好！用帕子清理干净就行！”
帕子刚压上的时候，孟怀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苏文恺立马收回了手：“手重了？”
“伤口倒是不深，就是红肿厉害！”
孟怀祯从他手里将帕子抽了出来，沿着眉峰，眼睑，一层一层往下擦：“帕子脏了，回头我还你一条新的！”
话落，便听身后有脚步声，匆忙而上间，仿佛还滑了一下，二人同时看过去，见崔泱立在廊檐尽头，潇潇雨幕落在他身后，激起无数细微的雨花，手里刚收起来的伞还在往地下滴着水，绯红官服的下摆早就被浸湿变得深红显眼。
“崔大人！”苏文恺比孟怀祯先反应过来，朝着崔泱行礼。崔泱眼神短暂地中断了一下，草草回了礼，便又落回到孟怀祯身上。
孟怀祯只得理了下心绪来应付他：“崔大人！”
崔泱没说话，只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了一下，试图询问。
“陛......”
孟怀祯刚要开口，便被崔泱打断。他朝苏文恺的方向轻轻颔首。
“苏大人，我有一桩要事同孟舍人商谈，可否.......”
苏文恺当即明白过来，同二人拱手后离开。崔泱见人已经走远，扭头看了一下四周，才急急朝前行了两步，一眼不错地盯着她额上的伤口，眼神直白地叫孟怀祯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陛下？”他问。
孟怀祯：“嗯。”
“下手也太重了。”
孟怀祯立即警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慎言！这是在宫里！”
看她神色认真，崔泱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垂眼瞥见那绣着兰草的帕子，沾了血迹和墨迹，已经脏成一团了。
“伤口瞧着有些深。昨日与你的金疮药也可用于这处，崔某家中还有祛疤除痕的药膏，晚间取了给你送过去！”
孟怀祯张嘴要说些什么，崔泱拦住了她话头：“额头处敞亮显眼，不要留疤才好！”
一面说着，手从怀里便取出了一方新的帕子，仔细叠整齐了，便塞到她手里，顺便抽出了苏文恺的。一连串动作娴熟自然，孟怀祯只管盯着，他抬眼瞧见了，也只语气如常：“这帕子脏了，用新的！”
算是好意，孟怀祯受了，转过身，离崔泱远了一点距离，挑起帕子一角寻摸到伤口处轻轻按压，擦去多余的墨迹。
“不是说有事要与我相商吗？何事？”
崔泱被问得一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回道：“崔某的那块玉，孟舍人可找到了？若找到了，是崔某登门来取，还是？”
不过短短两日，孟怀祯便将这茬忘了。所幸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待下值归家问问便可知晓最新进度。
“真是抱歉了，崔少卿！玉佩尚未找到，想来是前些日子府里为了应对要来的雨水，挖了暗渠的缘故，叫这玉佩掩盖到哪处松散的土里去了！”
远处雷声隐隐轰隆，云层低压，雨势不减反增。
孟怀祯的声音隐在雨声里，时大时小。
“今日散值归家，我定亲自盯着府里下人一寸一寸的找，还望崔少卿莫要心急，这到了该出现的时候它自然就出现了！”
“你说是不是？”
说这话时，孟怀祯正好扭过头来，眼里含着笑意，眼睑底下未完全擦干净的墨迹像一粒小小的黑痣，笑意来时，无端风流。
“好。”
“是崔某心急了。”
孟怀祯不打算等雨小了，她想赶紧回去将新的诏书拟了，好早点散值归家。
“崔大人不是要往紫宸殿去吗？那我就先回衙署了，陛下等着新拟的诏书呢！”
“好。”
崔泱看着她撑伞离开，步入雨中不过一瞬，身影便被腾起来的雨雾所遮，越走身影越小，到最后几乎隐在了雨中。偌大的宫城里，她像只鸟，淋了雨，受了伤，却只能含笑，独自吞下所有委屈和痛苦。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
中书令吕元征在太医给她诊完脉，处理好伤口后，嘱她将新的诏书写好署名，便可散值归家。
她巴不得如此。
等坐上马车，车帘放下的那刻，孟怀祯一手捂着半边脑袋，一手撑着软垫，让自己缓缓靠在软枕上，才感觉一颗心重新跳动了起来，疲倦如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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