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兖州边界的土地，卷起枯黄的的杂草和细碎的泥沙，扬起一阵尘土，混在风里与枯草气息相融，凑到一起绘成一幅荒芜的景象。

顾鹤影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向外望去：“进兖州地界儿了。”

金时鸢闻言也凑到窗边向帘外望去，周围荒芜一片，群山环峙，路上除却他们这一行车马，竟不见半个人影儿。

“此处这般荒凉吗，”她闷闷的，眼见的与她想象的差的太远了。

“此地只是边界，还需再往里行个两三日才能到地方。”

瞧着她泄了气的模样，这几日赶路人都憔悴了，途中还生了病，马车颠簸再加之水土不服，每日就是吃了吐，吐了睡，整个人被折磨的不轻，清减了许多。

他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在夜深的时候守着，在人难受的时候递去杯水。

马车不停地行驶着，她趴在窗边眼见着越往里走，路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可前行之人不是衣衫褴于就是衣服上打满补丁，老人蜷坐在路边，妇人将瘦小的孩子搂在怀里，那些人面黄肌瘦，无论大人小孩都是如此，这些人是流民。

被抱在怀里瘦弱的孩童眼神空洞茫然，怔怔地望着这辆精致的马车，其他人也是如此，一双双目光沉沉追随着马车，望着他们驶离的方向，却无一人敢上前拦路。

见此，金时鸢心中骤然一沉，紧扣着窗沿的指尖微微泛白：“这是怎么回事？”

“朔勒人屡次袭扰边村，烧毁田地，”他望着外头的人，声音沉下，“百姓失了田地，没了粮食，只能南下逃难。”

这番话让她想起月前在酒楼中那匆匆一耳，已经这般严重了吗，她竟不知，不，她是知道的，但她从未去想、去深究。

路上偶能见到随处抛掷的破旧草席，被搁置在荒地杂草间，待她看清时，下意识捂住嘴，里面的是什么不言而喻，风拂过遍地杂草发出的沙沙声响，落入耳中皆似黎民哀鸣。

满目凄怆，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兖州仓廪存量有限，地方官衙皆都自顾不暇，这些人怕是难被安置。”他抬手将她前倾的身子微微揽回，将帘子放下，“害怕了？”

她面色惨白，透过帘子缝隙她能看见孩童见到她时，懵懂的朝她伸出枯瘦的手，那只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小手，像是一团枯草堵在她的喉间。

她日日待在宫中，待在韶华宫，只觉得无聊至极，那时的她，不会在意，也不会去想除了那座繁华锦绣的京城以外的东西，就算听到了这些话，也会尽数抛掷，置于云外。可今日她亲眼所见了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才真真体会到这份沉重。

“若粮草迟迟未到，他们该怎么办。”她声音有些抖，像是在问一个有了既定结局的问题。

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幅样子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那双眼里有怜惜、担忧，还有那浓重难言的自责。

这本非她之过，她为何要感到自责呢，他没有回答她，只沉沉的看着她。

他沉默良久，他本可以骗她，可他没有，敷衍的虚言在这血淋淋的事实呈在眼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瞒不过她的眼，也瞒不过她的心。

马车还在继续行着，缓缓驶过一双双盛满渴望的眸，一只只无声求助枯手，碾过这满地的苦难，沉重的前行。

她久久不能回神，良久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声音极轻，却落得笃定：

“会好的。

自头顶倾泻而下的热流携着三个字流入她的四肢百骸，漾起她的心。

以至后来某一日，当她置身担起这乱世沉疴，担起山河负重时，这句话仍能将深陷迷茫无助的她拉回来。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又经两日夜兼程，马车入了兖州城内，残霞铺地时终于到了兖王府门前。

金时鸢下了车，在车上拘了这么些日子，双脚落地时竟觉得有些站不稳了，久站了会儿才渐渐有了实感。

兖王府的管家也是一早得讯，率众人在外迎候着。

张喜领着人一路行至主院：“知道二位今日到，王爷一早便等着了，盼了一日终于是将人盼来了。”

顾鹤影眸色微沉，出声道：“张叔，养父如今伤势如何？。”

张禧闻言长叹一声：“王爷年岁已高，哪经得住这么一摔。”

闻此，金时鸢心中一紧，连忙追问：“那皇叔现在身子可好？”

“公主放心，王爷如今无碍，静养着就好，只是经这么一遭，怕是以后便不便自行行走了。”

话音未落，里间便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金时鸢快步走了进去：“皇叔！”

此刻卧在榻上的金凛闻声抬眸，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一时微微失神，太像了，尤其是那眉眼。

让他忆起二十二年前，彼时年少，他坐在马上遥遥一见，亦时那样的一双眼，望向的却不是他。那一眼，牵绊他半生，终成了他至今遥不可及的月，从前是，如今也是。

金凛四十六岁的年纪便白了鬓角，但那双鹰眼依旧锐利如鹰，眉宇间的凛然不减半分，岁月只带走他的年纪，却带不走他的一身傲骨。

金时鸢已经走到了床边满眼的关切，看清榻上人不免眼眶发酸，她有十六位皇叔，但只有这位九皇叔于她来说如半个父亲一般。待她最是亲厚的皇叔如今也老了许多。

“皇叔怎么这般不小心，竟从马上摔了下来。”

“哭什么？”他故意板着脸，声音严肃却含着五分的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跟来做什么，私自离京至此，像什么话！让你母后与陛下悬心，实属胡闹。”

“侄女来看望皇叔，反倒成了过错了？”瞧着他依旧是那副老顽固的样子她不免破涕为笑，“我呀，回去定会好好向母后赔不是，皇叔就别苛责我了。”

金凛瞧着人脸上掩不住憔悴，满目心疼，哪里舍得苛责。说了几句话便想将她打发走，让她下去休息，只留下顾鹤影一人。

金时鸢虽还想再陪会儿皇叔，但还是识趣的为父子二人留出叙旧的地儿。

廊下立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婢女，见她出来立即上前屈膝行礼：“奴婢名叫春兰，这些日便由奴婢服侍公主起居。”

“嗯，”她打量了她两眼，年纪似乎比她要小一些，眉眼温顺，说话时带着些小心翼翼，“先带我去居所，备下热水，本宫要沐浴。”

盥室内，水汽氤氲，拨开蒸腾的水雾，只见金时鸢将头搭在桶沿边上，暖水浸过身子，方才觉得自己身子鲜活起来了，洗尽一身风尘。

她轻声开口，不经意间问询了一句：“春兰，你可知城外的流民？”

春兰因这句话添水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清浅带着丝颤抖：“奴婢......便是流民。”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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