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卫茅还在绘声绘色地笑着学贾钱被惊吓到失去表情管理的样子。

“哈哈哈……他吓得像陪葬的兵马俑，一动不动，太搞笑了。”

齐二也笑，但担心道：“这样会不会得罪了赵家？”

卫茅哼道：“是赵家得罪了我，我没跟他们计较而已。”

几艘船像浮出水面的鱼儿，在夕阳下荡开层层波澜。

齐二摸摸卫茅的头，哄道：“好孩子，咱不跟那些坏人一般见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卫茅咕哝咕哝：“我本来就有好好过日子呀，每天都在好好过的。”

齐二喟叹着，转移话题：“菱角还有，吃不？”

“我不饿，在赌坊吃得差不多了，那个烧鸡味道蛮好的，我让贾钱又买了几只，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卫茅拿起两包烧鸡，一包塞齐二手里，另一包递给隔壁船的周猛。

周猛的船比齐二大多了，船上堆满了东西，藏着几把武器，同伴头上都扎着黑色头巾，额头戴着头带，头带上还有字。模拟竹叶被风吹动的姿态，写了个“风”字，对应在额角处。

齐二看了隔壁船好几眼，不放心地低声问：“你怎么会认识黑风寨的人？这边跑船的都知道，黑风寨尽是悍匪，连官府的船都不怕。他们在各个渡口贩卖私盐，这可是重罪，抓到要杀头的。”

卫茅目移，心虚地对对手指：“那个……他们卖盐的方子，就是我改进的。”

齐二愣住了：“啊？”

卫茅更心虚了，飞快地解释道：“三年前我在海边尝试晒盐法，忙活了两个月，刚出了点成果，就撞上了黑风寨和天工阁的交易……”

“天工阁是啥玩意？”齐二跟听天书一样，一愣又一愣。

卫茅苦恼地瞟了一眼周猛，黑风寨那边保持着看小郎君装小白兔的静默，略带一点古怪笑意，但也没拆台。

卫茅长话短说，迅速道：“就是墨家，二叔知道墨家吗？几百年前挺有名的，现在改名了，其中一支叫‘天工阁’，跟‘天工开物’一个意思。”

“墨家……”齐二想了好一会，冒出一句，“那又是啥？”

卫茅一脑袋撞向黑豚的后背，跟撞了一堵厚实的墙一样。黑豚觉得好玩，嘿嘿直笑。

“总之，就是个搞发明的，没事研究点石磨镰刀水车什么的……”卫茅随口乱扯，听得黑风寨那边一片窃窃笑声。

卫茅扭头瞪着他们，气势汹汹的，把几个汉子瞪得拼命忍笑，还是不吭声。

齐二半懂不懂，挠挠头，关切道：“你撞上他们交易，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卫茅连忙摆手：“没有啦，大家都是好人，很好说话的。那时候我还小嘛，也没人跟我计较。天工阁看上了我晒盐的方子，就花钱买了，黑风寨靠这个发了家，赚了很多，还给我分成了。是吧，周猛？”

卫茅盯着周猛，这闷了一路的悍匪这才吱声：“就像小郎君说的这样。”

卫茅舒心了，爽朗道：“后来我又卖过天工阁几个方子，他们给了不少钱，所以我才能盖那么大房子。”

“原来是这样。”齐二恍然，“我之前只知道你脑子聪明，每次出去都是去卖东西和治病的，总是会带着钱回来，倒不知道你跟黑风寨有来往。”

“那不重要啦，二叔。”卫茅一脸无辜，“咱们赶紧回家吧，爷爷和二婶都等着我们呢。”

“好。”齐二也不深想，卖力地划着船。

远远的，石头叔那几个人也划船跟了上来，就像归巢的倦鸟，黄昏时分都急着往家赶。

太阳像个咸鸭蛋黄，沉进了粼粼波光里，看起来油润润的，很香很好吃。

卫茅靠着黑豚的背，安静地看了会夕阳。

黑豚又剥菱角和莲子，送给他吃。

“还没吃完？”卫茅轻声。

黑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油油的莲蓬，咧开嘴。“给你。”

“给我留的？”

“嗯。”

“黑豚好乖。”卫茅把胳膊抬高，才能摸到黑豚的脑袋顶。

村里都说贱名好养活，“豚”是小猪的意思，黑豚生下来比较黑，就这么叫了。

卫茅跟村长姓，村长希望他像茅草一样好养活。

他是挺好养活的，在山里跑着、水上漂着、海边浪着，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咸鸭蛋黄太阳完全看不见了，天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紫色，卫茅闻到了米粥和咸鸭蛋的味道。

“毛毛！”村长卫寻在山脚等候多时了，老远就在呼唤他。

卫茅站起来，向爷爷挥动胳膊：“哎！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卫寻悬着的心慢慢落地，仔仔细细地端详他，温和地问：“今日还顺利吗？你二婶煮了粥，还有咸鸭蛋，都还热乎，正好你回来了，就——那几个是？”

卫寻看到了黑风寨的船。

黄昏的光线没有那么亮了，但卫寻不瞎。

船还没停稳，卫茅就直接跳到了岸上，小声道：“是黑风寨的周猛他们。”

卫寻眉头紧锁：“你又跟他们混一起去了？”

“不是我想混的，是赵家找人想坑我，正好找到了周猛头上。”卫茅感觉撇清。

“正好？你确定是正好？”卫寻一手把卫茅养大的，自然不像齐二那么好糊弄。

“不可以冤枉我。”

“我没冤枉你。”

卫茅委屈巴巴地垂下眼睛：“我好倒霉的，明明什么都没干，赵家想用赌坊和高利贷坑人，正好坑到了我头上。那我肯定要想办法呀，就私底下拜托了周猛……”

“与虎谋皮。”

“那不然我有什么办法呢，爷爷？”卫茅眼巴巴看着卫寻。

卫寻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知他是在装可怜，也不由得心软，于是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轻拿轻放，不予追究了。

“算了，你平安回来就好。晡食用了吗？”

“我吃过晚饭了。”

“再吃一点，你总是跑来跑去的，容易饿。”

卫寻以为这孩子回来了，总算能安生了吧，然而卫茅脚不沾地，在卫寻面前跑过来跑过去，从山洞拎了一串药包，又装了一篮子的饼。

齐二和其他人帮忙把船上的物资搬到山洞里，这地方每天都有人值班，防止偷盗。

目前村里这情况，幸好村长有威信，处事公正，赏罚分明，不然都压不住。

齐二的妻子杨枝舀出煮好的鸡蛋和咸鸭蛋，往布囊里盛，再装进食盒，放进篮子里。

她动作麻利，言语轻盈：“毛毛这么晚还要出门吗？鸡蛋要趁热才好吃。”

“我得去三水村一趟，豆腐坊的艾婶病了，他们村里还有好几个拉肚子的，我也不知道有几个，只能多带点药了。”

“啊，是小艾吗？”杨枝立刻忧心起来，“我本来想今天去看望她的……”

“是不是为了等我耽误了？”

“不是。”杨枝宽慰道，“星星和月亮摸了一天的田螺和鱼虾，一直在溪边玩，村里孩子多，我不大放心，就没走开。”

“星星”和“月亮”是齐二和杨枝的双胞胎女儿，这名字还是卫茅取的呢。

“二婶也好辛苦。”

“你们更辛苦，天天在外面奔波。”杨枝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没嫁人之前，小艾是我的好友，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

“青梅青梅？”

“嗯？”杨枝疑惑。

卫茅笑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你们都是女孩子，所以就是两朵青梅了。”

“青梅，不是果子么？”杨枝失笑。

“那就两颗。”

杨枝挎着篮子，带上了几样生活用品，托村长看顾一下婆婆和两个女儿。

姜奶奶坐在轮椅上，慈爱着看着四个孩子。

黑豚脑子不好，但膘肥体壮；卫茅就不用说了，怎么看怎么喜欢；两个孙女尚且年幼，活泼可爱，叽叽喳喳，无比生动。

星星和月亮绕着卫茅打转：“哥哥，你不吃饭吗？我们今天捞了好多田螺，还有小螃蟹，可以吃吧？可以吃吗，哥哥？”

卫茅忙里偷闲地问：“是山里的溪水吗？”

“是的，不是山下的河。所以可以吃吗？”

双胞胎小姑娘扒拉着卫茅的腿，齐刷刷仰起头，充满期待。

“今天先别吃，明天我去看看溪水干不干净。就算是山里的溪水，现在也不一定干净。”

“哦。”小姑娘们失落地答应下来。

卫茅笑着安慰：“不过我带了胡饼和烧鸡，很香的，比鱼虾有油水，你们应该更爱吃……”

他话还没说完，小姑娘们的欢呼声就如烟花炸开，热热闹闹地吃东西去了。

“哥哥好厉害！”x2

“爷爷，帮我看一下星星和月亮，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卫寻无奈：“很快？”

“可能一个多时辰，我会尽快的。”

卫寻早就习惯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性子了，卫茅从小就这样，上蹿下跳的，除了睡觉，没有一刻是安分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管，翻箱捣罐。

偏偏这孩子是卫寻捡来的，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打又舍不得打，骂还舍不得骂，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眼泪汪汪地看过来，卫寻就只能叹气。

“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卫寻叮嘱。

“知道啦。爷爷拜拜，姜奶奶拜拜！”

卫茅拎着一大堆东西，刚回来不到一刻钟，人就没影了。

齐二荡开船，带杨枝和卫茅，往三水村的临时聚集地去。

黑风寨的船依然跟着，不紧不慢的。

深蓝的夜色沉沉地低了下来，四周的风沁了几丝凉意，水腥气萦绕在几人身侧。

杨枝低低絮语，问起萧艾的情况。

齐二把他知道的，告诉妻子，卫茅补充了新得到的情报。

“我早该去看看她的。”杨枝咬着唇，愧疚道。

“大家都遭了灾，二婶你也忙乱，抽不开身，艾婶能理解的。”卫茅温声道。

齐二道：“跟三水村比，我们村算遭灾不太严重的了。”

暴雨倾盆的第一天，卫茅在窗边看雨，看着看着，就把一楼的东西搬到二楼，又把隔壁腿脚不好的姜奶奶背到自己家二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