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行舟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看见树根旁蹲着个东西。
姑且叫东西吧。
那人抱着胳膊，嘴里叼着根草茎，活像一只蹲在树根上等人上钩的、耐心极差的蛤蟆。瞧见顾行舟过来，蛤蟆把草茎往地上一呸，噌地站起来。
不是周虎还能是谁。
顾行舟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
周虎把脖子一梗：“等你。”
“有事？”
“废话，没事我大清早蹲这儿喂蚊子？我脑子有坑？”
顾行舟看了眼他的腿。
周虎下意识低头裤腿上沾了一圈草屑，活像刚跟地里的蚱蜢打了一架。他顿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日起得早，精神也好，想必昨夜睡得不错。”
周虎：“……”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嘲讽。
他憋了三秒，想起正事，往前一迈：“你那招教不教？”
顾行舟一听，头就开始疼了。
果然。
这小子回去八成没琢磨别的，光想着怎么把那两下学到手。
他原本还觉得，周虎虽脾气差了些，好歹是个能听进去话的少年。
现在一看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教不了。”
周虎愣住：“什么叫教不了？”
“就是不教。”
“凭什么？”
顾行舟理直气壮：“因为我答应你祖父的，是让你有个读书人的样子，不是把你教成一个武夫。”
周虎脸都绿了：“谁要当武夫了？我就是想学两招防身！”
“你连先生布置的功课都不肯做，倒是先想着防身了。”顾行舟淡淡道，“你准备防谁？族学里的同窗，还是上面的赵先生？”
远处恰好两个学生路过。
听见这话，两人齐齐刹车，互相看了一眼。
“有道理啊，周虎最该防的难道不是先生的戒尺？”
“你小点声！被他听见你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周虎耳朵比狗还尖，猛地扭头瞪过去。两人瞬间化作两股青烟，原地消失。
等再回过头，顾行舟已经迈开步子走出八丈远。
“你去哪儿？不摆摊了？”
“族学。”有周虎在，他还怎么专心摆摊。
“你还没说教不教！”
“不教。”
“顾行舟！”
头都没回。
周虎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到三丈外的树桩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
周虎：“……”连石头都跟我作对！
他盯着顾行舟的背影，越想越憋屈。
自己都亲自找上门了，这家伙居然还不教！他周虎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偏偏那两次输得实在难看。
第一次没防住，第二次还是没防住。
最要命的是顾行舟根本没拿他当回事。打完就算，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这比当面骂他两句还叫人难受。
周虎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行舟不是读书厉害吗？
那他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当真什么都懂。
若能当着族学所有人的面问得他答不上来……
想到这里，周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他大步朝族学走去。
这回，他倒要看看谁先丢人！
族学门口，消息已经长了翅膀。
“报！周虎正在往族学方向移动！目前距离五十丈！”
“他脸上什么表情？”
“形容不出来，介于‘我要报仇’和‘我要砸场子’之间。”
“懂了，来看热闹的赶紧占座。”
“占什么座，我直接站门槛上。”
“你站门槛上先生来了怎么办？”
“赵先生都几天没来了！”
“对哦，那我也站门槛上。”
前排围观席三秒内售罄。
顾行舟抵达族学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先生告假至今日仍未露面，学堂里少了管束，气氛比平时松快许多。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说话，有人温书，有人偷偷传看新抄的文章，还有人趁先生不在试图把前排位置挪到窗边。
顾行舟刚坐下，有人凑过来问赵先生究竟为何告假。
顾行舟翻开书页：“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然呢？我替他写的告假帖？”
那人一噎，讪讪退回去。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我看八成是被问烦了，顾行舟连借银的事都问到先生头上，换谁不头疼？”
“嘘小声点。”
“怕什么，先生又不在。”
话音刚落，门口炸开一道大嗓门。
“顾行舟！”
满屋子脑袋齐刷刷扭转。
周虎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册书，脸上挂着一种“我马上就要大仇得报”的嚣张笑容。
有学生当场精神一振。
来了来了！今日份的热闹还有续集！
周虎大摇大摆走到顾行舟面前，书往桌上“啪”一放。
“听说你文章做得不错？”
顾行舟抬眼：“谁说的？”
周虎一愣，总不能说“我回家越想越气顺手翻了翻书结果连题目都看不明白越看越觉得你讨厌”吧？
于是他冷哼一声：“族学里谁不知道？”
顾行舟点点头：“那你想说什么？”
“我有一道题不会。”
满堂寂静一秒。
紧接着，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周虎脸瞬间黑了：“笑什么！”
那人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头一次听你这么说。”
另一个学生小声补刀：“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会的也没见过几道啊。”
“你说什么？”周虎扭头。
“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虎额角青筋暴起，差点当场把书砸过去。他硬生生忍住了。因为顾行舟还坐着呢。他今天是来让顾行舟出丑的，不是来给别人当笑话看的。
周虎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道题，摆出一副“我就是来找茬的你给我接好了”的架势：“这道题，你会不会？”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
题目不算偏，正是族学常讲的经义题。问法绕了一点，需要先辨清题目所问，再从原文找立论依据。
对顾行舟来说，这甚至算不上难题。
他上辈子读书做过无数类似训练，后来在律所养成了拆解问题的习惯。面对一段文字，先找问题核心，再梳理条件与结论。
这跟打架完全是两回事。
拳头上的事，懒得教，读书上的事嘛……
顾行舟看着周虎那副强撑气势的模样，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人今天不是来求教的。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不是。
他是来找回场子的。
昨天输在手上，今天便想在学问上扳回来。至于这道题究竟有多难，反倒是其次。只要能让顾行舟当众答不上来，哪怕他自己一句也没听懂，这趟就算没白来。
顾行舟差点想给他鼓个掌。
好一个结果导向。
至于过程？
过程不重要，能让对手丢脸就行。
这套逻辑倒也不算全错，只可惜周虎选错了赛道。
若是比谁嗓门大、谁先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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