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站在书房的窗前，透过厚重的玻璃，目送那辆漆皮剥落的马车碾过庄园大道的碎石，最终消失在枯树林的尽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蜷曲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托马斯·亨茨维尔那只戴着硕大蓝宝石戒指的手的触感——潮湿、温热，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铜臭中的滑腻。

四年。百分之七的年息。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个冷酷的数学模型。这意味着他每年需要偿还一千二百七十五英镑，其中本金一千零五十英镑，利息二百二十五英镑。对于一个年收入仅有八百英镑、且正处于大改造时期的庄园来说，这无异于在脖子上套了一根随时可能收紧的绞索。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一场赌博，而他刚刚赢下了第一局。

他转过身，正要上楼再去看看父亲的情况，却看到迈克罗夫特正从楼梯的阴影中缓缓走下来。

兄长的脸色比昨晚更加苍白，眼窝深陷，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但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仿佛时刻准备着出席一场盛大的晚宴，而不是守在一个垂死之人的床前。

“父亲怎么样了？”夏洛克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刚喝了点肉汤，现在睡下了。”迈克罗夫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替夏洛克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巾。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带着一种长兄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怀，“医生说，大概率是风湿热引发了并发症。再加上母亲现在的情况……如果再有反复，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夏洛克听懂了那未尽之言背后的含义。

“你见到亨茨维尔了？”迈克罗夫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夏洛克领口的褶皱上。

“见到了。谈妥了条件，四年还清，年息百分之七。”

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居然让步了？我听说此人在伦敦金融城以冷酷著称，从不轻易更改条款，尤其是对那些落魄的贵族。”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夏洛克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壁炉，伸出双手烤火，“一个既能保全他的利益，又不至于彻底得罪菲茨莫里斯家族的理由。我给了他那个理由。”

迈克罗夫特看着弟弟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思。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看来你在德罗特庄园的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你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埋头书本的书呆子了。”

“迫不得已罢了。”夏洛克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轻声说道，“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愿意像你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赫斯特庄园的安乐椅上，等着继承一切。”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迈克罗夫特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他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那双总是温和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安稳……”迈克罗夫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苦涩，“有时候，安稳也是一种诅咒。”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一个女仆面色惨白地从楼上跑下来，裙摆被踩在脚下也浑然不觉，神色慌张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两位少爷！夫人她……夫人她方才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那一瞬间的温情荡然无存。他们几乎是同时冲向楼梯，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宅邸中回荡，如同急促的战鼓。

玛格丽特·维利克斯的房间在三楼的东翼，是一间朝向花园的明亮卧室。这里曾经是夏洛克童年最温暖的避风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薰衣草和干玫瑰的香气。

但当夏洛克推门而入时，那股熟悉的香气已经被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陈旧木头腐烂的气息所掩盖。

他的母亲，第三代泽西伯爵的女儿，那位曾经惊艳伦敦社交界的玫瑰，此刻正躺在那张铺着淡蓝色绸缎被褥的大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覆着一块浸了玫瑰水的湿毛巾，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

侍女正跪在床边，用一把小勺往她唇间喂着某种深褐色的药汁，但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染脏了枕套。

“母亲！”夏洛克冲到床边，单膝跪地，不顾一切地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纤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是一张随时会破碎的蛛网。玛格丽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儿子的呼唤。她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像是蒙尘的珍珠。

“夏洛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稍微大一点的风都能将其吹散，“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母亲。”夏洛克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块寒冰，“我在这儿。”

玛格丽特的目光有些涣散，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迈克罗夫特，眼神有些迷茫，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她的长子。然后，她又将目光转回来，定格在夏洛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听说……你去德罗特庄园了……那里怎么样？”

即使在生命的边缘，她关心的依然是这些琐碎的日常。

“很好。”夏洛克柔声说道，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我已经和佃户们签订了新租约，明年春天还要建一座水磨坊。等我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住一阵子。那里的空气比赫斯特庄园清新，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玛格丽特微微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傻孩子……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我就留在这里……守着你们父亲……”

“别说这样的话。”夏洛克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春天来了，花开了，我们就去德罗特。”

玛格丽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与一种深沉的忧伤。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夏洛克的脸颊，指尖冰凉粗糙。

“你瘦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埋头工作，也要注意休息……你是菲茨莫里斯家的孩子，但你首先是你自己……”

“我会的，母亲。”

“还有……”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细不可闻，她费力地喘息着，“不要怨恨你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只是他的方式……太硬了……像块石头……”

夏洛克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每当父亲因为一些小事对他大发雷霆，斥责他“不像个男人”时，母亲总会悄悄来到他的房间，坐在他的床边，轻声安慰他。她会给他讲泽西伯爵府的故事，讲她年轻时在伦敦舞会上穿过的丝绸裙子，讲那些遥远的、与赫斯特庄园的沉闷截然不同的繁华世界。

她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族中唯一的暖色，是他与这个世界温柔相连的唯一纽带。

“母亲，您休息吧，不要说话了。”夏洛克抬起头，强压下眼中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他的手也松了几分，似乎是睡着了。

夏洛克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

迈克罗夫特走到他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那只手沉重而温暖，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让她睡吧。你也需要休息。”迈克罗夫特低声说道。

夏洛克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迈克罗夫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智，“德罗特庄园需要你，那些佃户需要你，你和水磨坊的计划也需要你。母亲这里有我照顾，医生也在这里，你放心去做你的事。”

夏洛克抬起头，看向兄长。迈克罗夫特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你是说，我应该回德罗特庄园去？”

“不是应该，而是必须。”迈克罗夫特说道，“父亲倒下了，母亲病重，这个家现在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舵手的船。我留在这里掌舵，处理家族的事务，你在外面开拓新的航线。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菲茨莫里斯家族都不会倒下。”

夏洛克沉默了片刻，看着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安详的睡容，然后转身对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一早出发。”

“不用那么急。”迈克罗夫特笑了笑，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至少留下来吃顿晚饭。厨房今天做了你最爱的鹿肉派，那是母亲特意交代的。”

那天晚上，赫斯特庄园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空旷。

长条形的餐桌尽头，亨利男爵的主位空着，玛格丽特夫人的位置也空着。只有兄弟二人坐在长桌的一侧，中间隔着遥远的距离。

夏洛克破例喝了不少酒。那瓶陈年的波特酒醇厚而浓烈，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团火，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兄弟二人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照着墙上那幅祖父——第一代克拉伦斯公爵卡尔·菲利普的肖像。画中的老人穿着猩红色的军装，目光如炬，仿佛还在审视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后代。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屋内却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木柴燃烧的松脂味。

迈克罗夫特给夏洛克斟了第二杯波特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他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摇晃着：“敬德罗特庄园。”

夏洛克举起杯，与他碰了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敬德罗特庄园。”

两人各自饮尽。

迈克罗夫特放下杯子，并没有立刻倒酒，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迷离。

“夏洛克，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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