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书房的。

记忆出现了断层。他只记得那个老妇人——母亲的首席侍女，玛莎嬷嬷——跪在他面前，哭得几乎昏厥。她告诉他，玛格丽特·维利克斯在今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埃塞克斯的晨雾时，便悄然离世了。

“夫人走得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玛莎嬷嬷哽咽着说，“迈克罗夫特少爷让您不必急着赶回去，葬礼定在三天后。他说……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然后，他就坐在了书桌前。

面前摊开着那张尚未完成的“德罗特庄园改造计划”。图纸上，水磨坊的线条刚劲有力，啤酒花的种植规划井井有条，那是他对未来的许诺，是对希望的描绘。

然而现在，这张图纸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直至完全被黑夜吞噬。书房里没有点灯，夏洛克就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卡特回来时听说了消息，默默地站在门外守候了一个时辰，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工匠的事了，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夜幕深沉，寒风拍打着窗棂。

夏洛克终于动了。

他划燃火柴，点亮桌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提起鹅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墨汁凝聚成一颗黑色的泪珠，最终滴落，晕染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致我最敬爱的兄长迈克罗夫特：

噩耗已至，悲痛难抑。然思及母亲卧病多年，饱受病痛折磨，今得安息，或亦是一种解脱。惟憾未能守候榻前，亲送最后一程，此恨绵绵，无以为报。

三日后的葬礼，我必如期而至。在此之前，请代我在母亲灵前献上一束白色百合——那是她生前最爱的花，也是她灵魂的颜色。

关于德罗特庄园的事务，我已着手推进。水磨坊的图纸已经绘制完成，工匠明日即可进场施工。待葬礼结束后，我将全力投入庄园的改造工作。唯有忙碌，方能止痛。

此外，关于此前在母亲还未染病前，我向你提及的剑桥求学之事，待母亲葬礼过后，我想与你当面详谈。父亲如今卧病在床，家族的重担落在你一人肩上，我希望能尽快成长起来，为你分担一些压力。我不求爵位，但求能成为菲茨莫里斯家族手中的一把剑，而非身后的影。

你的挚爱的弟弟夏洛克·菲茨莫里斯 1766年1月23日夜于德罗特庄园

他封好信，火漆在烛光下融化，盖上了那枚荆棘缠绕的“S”字印章。他将信交给信使，命令其连夜送往赫斯特庄园。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在无尽的黑暗中，这位年轻的庄园主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夏洛克出现在了谷仓前的工地上。

他换下了一身黑色的丧服，穿上了一套粗糙的亚麻布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却结实的小臂。他亲自指挥工匠们测量地基、搬运石材，声音平稳而有力，指令清晰明确，仿佛昨夜那个沉浸在悲痛中的人根本不存在。

“这块基石要再深埋两英尺！我要它能承受住百年的水流冲击！”

“那个齿轮的咬合度不够，重新打磨！我不接受任何误差！”

卡特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庄园主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

“老爷，您要不歇一歇？这些活我们来干就行了。”卡特忍不住劝道，“您的脸色太差了。”

“不必。”夏洛克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墨斗，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弹出一条笔直的黑线，“工期紧迫，没有时间浪费。痛苦是廉价的，卡特，只有成果才是永恒的。”

他知道，只有让自己忙起来，像机器一样精密运转，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头名为“悲伤”的野兽。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赫斯特庄园的尖顶上，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黑色的丧服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小教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玛格丽特·维利克斯虽然只是一介女眷，但她毕竟是第三代泽西伯爵的女儿，又与沃福德男爵联姻多年，温婉贤淑，在当地的贵族圈子中人缘颇好。

夏洛克站在教堂的最前排，与迈克罗夫特并肩而立。表情麻木空洞，如同一个木头桩子站立在当场，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连疲惫都没有。只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虚无，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迈克罗夫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丧服，领口的蕾丝洁白得刺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不时向走过来的宾客点头致意，表现得无懈可击。

而亨利·菲茨莫里斯，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具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棺椁上，眼神空洞而深邃，像是一口枯井。他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身后跟着三姐妹与她们的夫婿静默站立在那。

牧师念诵着祷词，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唱诗班吟唱着《安魂曲》，哀婉的旋律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生者的心。

当棺椁被抬出教堂，缓缓降入墓穴时，夏洛克终于闭上了眼睛。

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噗。噗。噗。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将那个温暖的世界彻底封死。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迈克罗夫特留在教堂门口与几位重要的客人寒暄，脸上挂着疲惫而得体的微笑。夏洛克则独自走到了教堂后面的家族墓地。

他在母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碑上的铭文还很新鲜，刻着她出生与去世的年份——1723年8月4日，1766年1月23日。

四十二年。

她活了四十二年，其中有二十二年是在赫斯特庄园度过的。这二十二年里，她有多少时间是快乐的？又有多少时间是在忍受那个男人的冷酷和家族的压抑？

“母亲，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我甚至没能让你看到德罗特庄园变好的那一天。”

风穿过墓地上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是某个人在轻声回答他。

夏洛克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但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让菲茨莫里斯这个名字，响彻整个英格兰。哪怕……是用最冷酷的方式。”

当晚，兄弟二人再次坐在书房里。

这一次，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们谁也没有心思取暖。

迈克罗夫特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却没有喝。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父亲的病似乎已大好。”迈克罗夫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医生说他恢复了精力。甚至……他在数次来往伦敦期间，邂逅了一位贵族小姐。”

夏洛克抬起头，目光平静：“哦？”

“视乎有意聘娶她为新的男爵夫人。”迈克罗夫特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母亲还没有离世四天，尸骨未寒，他怎么敢的？”

夏洛克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感到意外。亨利·菲茨莫里斯就是那样的人，他的欲望和野心永远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

“那位小姐是谁？”夏洛克问。

“约克郡的艾丽莎·达西，第四代霍尔德内斯伯爵的幼女。据说年轻貌美，而且……”迈克罗夫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拥有八千英镑的嫁妆。”

八千英镑。

夏洛克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姻，这是一笔交易。父亲需要钱来维持赫斯特庄园的开销，需要新的联姻来巩固地位。至于母亲的在天之灵，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具过期的资产。

“我能做些什么？”夏洛克问。

“什么都不要做。”迈克罗夫特看着他，眼神复杂，“做好你自己的事。德罗特庄园是你的一切。把它经营好，就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也是对我们母亲最好的告慰。至于父亲……让他去折腾吧。只要他不把赫斯特庄园败光，我就由着他。”

夏洛克点了点头。他知道迈克罗夫特说的是对的。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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