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庭院铺了新沙，槐叶初黄，风一过，沙面上就落一层细碎的影子。夏洛克穿一身干净的黑衣，站在门厅石阶下等点名。袖口是新换的，鞋帮也上了油——父亲替他备的行头，体面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前面一个瘦高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料上停了半秒，又转回去。夏洛克认得那种眼神：那是本地世家子弟看外乡人的眼神，客气，且不算数。

“菲茨莫里斯？”

“在。”

“上午第一场，拉丁文。西塞罗《论义务》第一卷，译成英文，再就‘正义与慷慨之分别’作拉丁文论说。两个时辰。”

他领了纸笔进长厅。四十来张桌子排成四列，窗外是草坪与钟楼。坐下，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试了试——分叉，还能用。

西塞罗的句子在纸上铺开，像一条被拉直的绳。他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意外。译到“正义不许人以欺骗取利”那一句，笔停了两秒，又继续走。

论说部分他写得更快。他把“慷慨”拆成三层：给谁、给多少、以什么名义给。写到第三层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写的不是西塞罗，是这半年里的每一张纸——八千英镑嫁妆、一千五百英镑年金、四十英镑信托、五百英镑封口费。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换成拉丁文的抽象名词，句子工整，逻辑干净。

交卷时，监考的老博士接过纸扫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菲茨莫里斯。”

“埃塞克斯人？”

“德罗特庄园。”

老博士“嗯”了一声，把纸放进那一摞。夏洛克走出长厅，太阳已经很斜。门廊下有人递来一封信，火漆上印着韦德律师事务所的纹章——一把天平，边缘缠着荆棘。

他没有在庭院里拆。走到学院外的小巷，背靠着一堵墙，才把信撕开。

韦德的字，只有三行：

“格林太太昨夜未归。房东太太说，傍晚有两人乘灰色马车来接她，她上了车。她姓格林，名玛莎，此前无人知其姓氏。先生，此事恐已迟了三日。”

夏洛克把信读了两遍。

三日前是八月三十日。他记得那一天：他替孩子量了身高，记在本子上，两英尺七英寸；下午还吩咐霍布把西塔楼的四道门闩又紧了一遍。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伦敦有人在林肯律师学院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敲开了一扇写着“格林太太”的门。

埃德蒙·布莱斯的追查，是从一匹马开始的。

后来夏洛克把这条线一节一节倒着拆开，拼出来的经过是这样的：

十月三十日那晚，赫斯特庄园的马厩里换过一次马。换马的不是客人，是庄园的马夫，一个叫西蒙·佩恩的年轻人，二十二岁，赌钱，欠了哈洛镇一个商人十七英镑。那天夜里他替一位“从约克郡来的先生”把一匹枣骝马牵进后院，又牵出一匹黑马，收了半基尼。

半基尼。夏洛克知道这个价——半基尼买不来忠诚，只买得来一次记性。

埃德蒙找到佩恩是在四月。佩恩起初不说，后来埃德蒙替他还了五英镑，他就说了。他说那晚后院很黑，先生说少问；后来听说庄园里那晚有个孩子出生，接生婆是从德罗特那边请来的。

“接生婆”这三个字，是整条线上最贵的一环。

埃德蒙顺着它查了三个月。他查教区，查济贫账目，查哈洛镇的产科记录，最后在一份旧济贫名单里找到“玛莎·格林，接生婆，已迁出”。迁出日期是一七六六年十一月。

到六月，他去了伦敦，住了六周，欠了旅店钱，靠典当一个银扣子续了两次房。他做的事很笨，也很有效：在林肯律师学院、内殿律师学院、圣安德鲁教区一带，一间一间地问“有没有一个叫格林的妇人”。

八月底，他问到了。九月二日，两个人敲开了那扇门。

夏洛克放弃了第二场希腊文。

不是考砸，是缺席。老博士在名单上划掉他的名字时，据说说了一句“可惜”。夏洛克没有听见，他已经在往南走的驿车上了。

剑桥到伦敦，两天一夜。他坐在车顶上，风把眼睛吹得发干，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得出一个很难受的结论：

玛莎不是一个证人，她是一个容器。

容器里没有钱，没有地，没有姓氏。里面只有一段话：十月三十日，子时，七磅三盎司，后颈一片枫叶形的红斑。这段话在玛莎脑子里，也在玛莎签过名的一张纸上。

埃德蒙要的不是玛莎的命，是那张纸，或者要玛莎改口。

而玛莎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还有用。一旦她没用了——或者一旦埃德蒙确认她不肯改口——她就会被像一块用过的抹布那样扔掉。扔的方式可能很安静：泰晤士河，退潮，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岸边发现一个老妇人，说是醉的。

夏洛克算时间。埃德蒙已经问到了地址，接下来是带走、审问。审一个老接生婆不需要多久，三天，五天。韦德的信说“迟了三日”，那么他现在大约还有两天，也许一天。

他不能报官。治安法官要的是宣誓证词，证词要写内容，内容一写出来，整件事就进了公共记录——那等于他自己把底牌摊在桌上，还摊给了所有人。

他也不能找父亲。亨利听到“玛莎·格林被抓”，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算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

剩下只有一条路：找一个既有权力、又有理由花钱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半年前刚刚拒绝过一次。

九月七日傍晚，伦敦，圣吉尔斯区外一间酒馆的后屋。

夏洛克约的是托马斯·凯尔。他没有写信给剑桥伯爵——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胆。他写的是凯尔，信上只有一句：“关于罗伯特·霍尔德内斯，我有一样东西，愿与伯爵府面议。事关一条人命。”

凯尔来了，还带了一个人，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藏在帽檐下。

“先生，”凯尔坐下，声音很平，“您上次拒绝了五百英镑。”

“我上次拒绝的是买卖。”夏洛克说，“今天我是来买卖的。”

凯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您有什么。”

夏洛克从内袋取出一个油纸包，推过去，没有打开。

“拓模。”他说，“一枚印章压在蜡上的痕迹。印章是鹿，衔着一枝断箭。这枚印章在十月三十日夜里，出现在赫斯特庄园的一封私信上。拓模是从原蜡上取的，边缘完整，可以比对。”

凯尔没有碰那个纸包。他的脸在烛光里白了一块。

“您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夏洛克说，“它不证明父子关系，它只证明一个人那晚写过一封信，并且用了他的私章。但只要有这枚拓模，纹章院、教会法庭、任何一个律师，都能顺着它往下走三步。三步之后，会走到一个名字。”

后屋里很静。街上有人在唱歌，跑调，唱的是当时最流行的那支曲子。

“您要什么。”凯尔说。

“一个人。”夏洛克说，“玛莎·格林，六十岁，接生婆，现在被人关在伦敦某处。我要她活着，完好，明天早上出现在韦德律师事务所门口。另外，我要一份书面声明：剑桥伯爵本人签名、盖鹿纹章，写明伯爵府对罗伯特·霍尔德内斯不主张监护、不主张抚养、不主张任何财产关系，并承认该子系艾丽莎·达西所出，出生时辰地点属实。”

凯尔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终于说，“您拿一枚拓模，换一条老妇人的命，还要伯爵签名。这价开得太高了。”

“不高。”夏洛克说，“拓模在我手里，因为它只能用来告一个人，而告那个人，会先毁掉一个孩子。它在我手里是废铁；它在伯爵府手里，是必须被销毁的东西。所以它对您值钱，对我一文不值。我不是在开价，我是在清仓。”

凯尔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

“您很会说话。”

“我是学法律的。”

“那么您也该知道，”凯尔往前倾了倾身，“如果伯爵签了那份声明，它就是一张纸。纸会被人拿到，会在法庭上被举起来，指着伯爵说：看，他自己承认了。”

“它承认的是出生事实，不是父子关系。”夏洛克说，“这两句话的分别，您回去请伯爵府的律师念三遍。念完他会告诉您：这张纸不能用来告你们，只能用来挡别人。而它挡的第一个人，叫埃德蒙·布莱斯。”

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

凯尔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

“布莱斯在查这件事。”夏洛克说，“他已经查到一个马夫，一个接生婆。他查不到我，也查不到伯爵府，他会去查最弱的那一环。今天那一环是玛莎·格林。明天可能是另一个。伯爵府买清静买了半年，清静正在被一个欠了旅店钱的穷鬼一寸一寸卖掉。”

他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要钱。我要人活着，要一张纸。你们答应，拓模归你们，我当着你们的面看它烧掉。你们不答应——”他停了一下，“那我就把它交给约克郡，交给老伯爵。他今年五十五，大概只剩十一年，他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能让埃德蒙·布莱斯永远闭嘴的理由。”

凯尔的脸彻底白了。

“您不会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会。”夏洛克说，“老伯爵已经给过我一份证明信。他给得起第二次。”

烛火晃了一下。凯尔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我需要一夜。”他说。

“您有到明早九点。”夏洛克站起来，“九点以后，我会往约克郡方向走。走不到，我也会寄信。”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韦德派人来敲门。

“先生，格林太太回来了。”

夏洛克下楼。玛莎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那件破羊毛披肩，脚上鞋只剩一只，头发被剪掉一小撮——不是乱剪，是被人用剪刀剪下一小束，像留个凭据。她的手在抖，杯子端到嘴边又放下。

“少爷。”她说。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打我。”玛莎说，“问话。问十月三十日，问时辰，问体重，问那块斑，问我签过什么纸。我说我老了，记不清，他们不信。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阁楼里，三天。第二天夜里有个穿灰衣服的先生下来，问我：你签的那张纸在哪儿。”

“你怎么答。”

“我说烧了。”玛莎的嘴唇抖起来，“少爷，我没烧。我缝在草垫布里。他们走了以后我回去看——还在。”

夏洛克闭上眼。

“玛莎，”他说，“那张纸，现在给我。”

玛莎愣住。

“少爷，那是您让我签的——”

“我知道。”夏洛克说，“给我。”

玛莎看了他很久，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极小的羊皮纸，放在他手心。纸被体温捂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夏洛克把它折好，收进内袋。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识字这件事，比你能写字重要一万倍。你记着：你没签过任何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被雇来干活的穷老婆子。谁问都这么答。”

玛莎点头，眼泪掉下来。

“少爷，他们会再来吗。”

“会。”夏洛克说，“但他们再来时，会先算一算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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