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工夫。

锦书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走到庄飞面前，停下。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小铁锤。

锤头不大，乌沉沉的，像是从某个匠人手里随手拿来的。锦书蹲下身，目光落在庄飞的膝盖上。

“按住他的手脚！”

锦书没等他说完。铁锤落下。

第一下，砸在膝盖骨上。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截朽木上。庄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弓起了背。

第二下，第三下。锦书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他一锤一锤地砸，从膝盖到脚踝，从脚踝到脚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庄飞开始还骂。骂得极脏，极烈，嗓音嘶哑得像撕裂的布帛。

骂到后来，成了嚎叫。嚎叫渐渐低下去，变成呜咽，变成求饶。

锦书没停。他的脸上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锤起锤落，节奏均匀，像在完成一件寻常的活计，只是偶尔停下来，把碍事的碎骨跳出来，扔到一边。

冷云秋端着那盏冷茶，始终没喝。他看着庄飞从痛骂到屈服，从屈服到没了气息。他的身体最终软塌塌地伏在地上，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泥。

锦书站起来，重新把铁锤收进袖里。袖口沾了几点暗红，他也没擦。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退回去的时候，身边几个天狼骑的勇士都各自退了一步，给这位“读书人”让出一片空地。从此以后，“读书人”成了天狼骑中一个不可言说的诅咒，只不过那都是许久以后的事了。

厅中其余六人，面色如土。

冷云秋放下茶盏，轻轻磕了一声，“你们看，这骨头也不算硬吗？”

“带下去，分别关押，分开审。”他的目光扫过那六张煞白的脸，“有谁觉得自己的骨头比庄飞硬，不妨试试。”

六个人被拖走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大厅空了。柏树的影子又挪了一寸。

莫侯臻站在门口，他低声问：“那个锦书……”

“你要是只把锦书当作大掌柜，那就看走眼了。”冷云秋面向莫侯臻，轻笑着，“他啊，心里住着一个小魔头，时不时要跑出来放放风，我这是对他的格外关照。”

莫侯臻看见锦书走到院中，站在那棵大柏树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叶。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微微发黄，像被火燎过。

“你用人，真是不拘一格。”这句话是真心赞美，莫侯臻自觉自己手下的都是正常人，这几日见识了苏白的流光虫，又见识锦书的小铁锤，真心觉得冷云秋能统领群魔，着实不容易。

风又起了。柏树簌簌地响，像有人还在哭。

冷云秋想起山洞里的那些人，想起那些铁链和伤口，想起山洞中吹出来的风里夹着的血腥气。

秋初的天，本该是高的，远的，干净的。

但葫芦口的天，压得很低。低得像一块淬了毒的铅，沉甸甸地扣在每个人的头上。

一片落叶飘下去，落在庄飞方才跪过的地方。

血迹还在。柏树的影子覆上去，像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纱。

冷云秋转身回屋，脚步很轻。风穿过柏枝，簌簌。簌簌。

秋初。葫芦口匪巢。

审了一天。柏树的影子从西墙爬到东墙，又从东墙爬回去。日头偏西时，院子里那点残阳被山脊吞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灰，覆在檐角上。

六个头目跪在大厅里，膝盖下的青砖洇出深色的汗迹。

口供一份一份呈上来，锦书逐字看过，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挑出两份口供，递给冷云秋，“这两个还在耍滑头。”

冷云秋随手翻了翻，下了结论——杖毙！

棍子落在脊背上，声音钝沉，像夯土。打到后来，受刑的人喊不动了，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血渗进青砖缝里，用水冲了两遍，还是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像一片干透的苔藓。

第二轮审，从午后一直审到掌灯。

真是连记事起偷过的鸡、追过的狗都招了，一个个涕泪横流地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闷闷地响。冷云秋听着，面上无波，只挥了挥手，让人带下去。

口供终于完备了。

葫芦口匪巢，打家劫舍十余年。每年秋末，账本一分为二，一份自留，一份送往潞口。潞口知州邓禹呈，收下账本，与山匪四六分账。匪得四，官得六。

邓禹呈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军几次围剿，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便撤了。匪巢安然，知州安然，只有过路的商旅和附近的山民，年年有人失踪。

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账本上写得清楚。除了劫掠钱财，他们还贩卖人口。在大胤境内掳掠的男女，暗中送往北境，卖给草原的吉谷叻部。一个壮劳力换十匹绢，一个年轻女子换十五匹。吉谷叻部再转手，卖往更远的草原腹地。

十余年，不知多少人。

当晚，冷云秋在厅中等人。灯烛点起来了，火苗被穿堂风拉得东倒西歪，人影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莫侯臻先到。他手里捏着一份誊抄的口供，指尖泛白。

“吉谷叻部，此前不过草原东边一个小部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听了去，“这十几年大胤对草原锁关，铁器、盐、茶全禁。吉谷叻部靠着经营黑市，倒卖禁物，迅速崛起。如今已经有三千骑，是草原东部数得上的势力。”

冷云秋坐在灯下，手里什么也没拿，只看着那团摇晃的火苗。

“回到草原，就可以解决他们。”莫侯臻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潞口知州毕竟是大胤的官员。四品。咱们……不好动手吧？”

冷云秋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爆了一声，噼啪，火星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一瞬就暗了。

她抬起眼。灯影在她眸子里跳了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潞口这根刺早晚要拔，还不如现在动手，只要拿到证据，我来办他。”

潞口驿道薄尘未起，和亲旌旗已卷着露水停在城下。

冷云秋未下马。绯色官袍之下，未系金带，只以素银钩束腰，腰间悬一枚玄铁令牌，上刻“顾命”二字。守城卒不敢仰视，膝弯已软了三分。

“知州邓禹呈何在？”

声不高，却让城门口十余守卒齐齐垂首。不多时，邓禹呈疾步而来，白面微胖，额角沁汗，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跑急了。他至马前，长揖及地。

“下官潞口知州邓禹呈，恭迎侯爷。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

“公主凤体违和，驻跸三日。”冷云秋垂目看他，目光从邓禹呈头顶掠过去，像扫过阶下石。“知州府腾正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供给按行宫例。”

“这……府衙简陋，恐慢待了公主——”

“确实简陋，所以我才选中你知州的内堂，”冷云秋唇角微弯，不算笑，“我听说邓大人治下，府衙修得最气派。简陋二字，从何说起？”

邓禹呈面色不变，笑纹却深了几分：“侯爷明鉴。只因秋汛在即，钱粮尽数拨去修堤了，只怕委屈了公主。”

“那就拨回来。”冷云秋策马便行，丢下一句，“三日。多一天，你自去向陛下解释。”

邓禹呈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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