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云秋就去了河套。他蹲在田埂上，指尖捻碎一块土坷垃，碎屑从指缝漏下，像干燥的血。

“墒情尚可。”他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土。随行的管事那木胡是阿古那的三子，去年在战场上断了腿，不能上马了，莫侯臻让他跟着刘全寿管理屯田，他的汉话不好，却认识冷云秋腰间那串铜钥匙——库房与粮囤的钥匙，那是狼王亲赐的。

锦书和边芷蓝跟在身后，时不时地介绍一下开垦和奴隶的情况，冷云秋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问几句。

几个人登上高岗，眺望河套。瑞纳河在此甩出一道弯，北岸是连绵丘陵，挡住了朔北的寒风，南岸这片新垦的田地泛着黑褐色光泽，草根盘结，像无数扭曲的手指。

“生田。”冷云秋低声说。中原的熟田一犁下去，土浪翻滚如绸缎。这里一犁下去，草根缠住犁头，牛拉不动，人拽不动。

再过半个月，土地冰封，就不能再开垦了，他看向田垄间那些佝偻的身影。

赵粱是被掳来的边民，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齐根断掉，说是去年冬天在雁回关外被冻掉了。他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攥着一把缺口铁锹，每挖一下，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冷云秋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草原上的奴隶是不能直视主人的。虽然被莫侯臻收编之后，已经没人再提这个要求了，但是他仍然不敢放肆地抬头。

要不是来的人是一身汉人的华服，他也不敢看这一眼。

在这里他没见过这样贵气的汉人。在草原上汉人是最底层的奴隶，那些贵族老爷叫他们牲口。

赵粱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的草原奴隶，叫巴图，原是西部一个被吞并部落的牧马人。不会垦荒，跟在赵粱的身后，有样学样。

冷云秋心头一紧。这些奴隶——有巴图这样的草原战俘，也有赵粱这样的边地掳民——漠北贵族那他们当牲口。莫侯臻前年颁了条令：不得私殴□□奴隶，违者鞭五十，夺一半牛羊。部落里很多人骂莫侯臻，可奴隶们私下叫他“活菩萨”。

“活菩萨？”冷云秋想起昨夜屯田治所外听到两个奴隶低语，其中一个老妇人用蒙古语念了句佛号，又补了句“菩萨保佑大王长生天”。他当时站在帐外，手里攥着刚誊抄的屯田奏报，忽然觉得纸上的墨字冰凉。

田埂尽头传来马蹄声。那木胡立刻挺直腰板，冷云秋回头，见一队人马从北山豁口疾驰而下。来人送的是拜战王廷的帖子，冷云秋拍了拍手，接过锦书递来的帖子。

冷云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招手叫来了边芷蓝，“什么意思？”

帖上用的是漠北的文字，冷云秋能听懂，落到纸上都不认识。

“‘祖母欲见新妇，’还是秀吉可敦的亲笔。”

冷云秋拿到手里再看，能看出来笔锋瘦而硬，像用刀刻在纸上的——字如其人。

“什么时候？”

“自然是越快越好。”来人坐在马上，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冷云秋将帖子折了，收入袖中。

“备马。”

莫侯臻是在他上马时赶到的。他从城门口一路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鬃毛结了霜碴子，口鼻喷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又聚拢。

“我跟你同去。”他勒住马，停在冷云秋身侧。

冷云秋偏过头看他。日光从莫侯臻背后照过来，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额头有薄汗，是为赶路出的，鬓角被风吹得有些乱。

“不必。”冷云秋说。

“秀吉可敦强硬了一辈子，去年在你手里栽了跟头，定然要为难你……”莫侯臻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无妨，这些都是小事。”冷云秋打断他，“你先回，秀吉可敦单独叫我，想必是有些事情不方便你在场，我若不去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打算。”

“那就带着刘全寿去，他是在王廷长大的，对那边都熟悉。再带十个中护军，你来调动。”

这次，冷云秋没有拒绝。

他踢了踢马腹，走出去几步，最后纵马而去。十二匹战马踏过结了薄冰的水洼，越走越远。莫侯臻坐在马上，看着那道影子一点点小下去，最后融进远处拜战王廷灰蒙蒙的轮廓里。

拜战王廷的金顶在秋日下泛着暗沉的光。

冷云秋立在拜战王廷外围那道赭色石墙前，身后十骑中护军纹丝不动，唯有刘全寿翻身下马，替他牵住缰绳。

“嫂子，可敦召见，按例——”刘全寿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不得携兵刃入内。”

冷云秋垂眼，解下腰间的霜白刃，随手递与身后一名中护军。动作干净得像拔一根草。刘全寿欲言又止，终究只将缰绳挽在臂弯，退后半步。

石墙内传来苍老的诵经声，低沉如地底的暗河。

中军辕门的石阶上站满了人，有穿甲胄的中护军，有戴高帽的萨满，有裹着狐裘的贵妇。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有恨的，有畏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

秀吉可敦坐在狼皮椅上。她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骨簪别住。脸瘦而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

冷云秋在前面站定，只拱了拱手。

“孙婿冷云秋，见过祖母。”

秀吉可敦没让他坐。她眯着眼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头顶滑到脚底，又从脚底升回头顶。最后落冷云秋清俊的脸上。

“长得倒是齐整。”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难怪漠北的狼王都被你迷了心窍。”

冷云秋低眉垂目，身躯却不自觉地挺了挺。

殿中静极。殿外有风，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声音又脆又急，像催命。

秀吉可敦从椅侧拿起一卷经幡，扔在他面前。经幡落在地上，哗啦一响，绸面上绣着密密的梵文，朱砂色的字迹，被日光映得发红。

“冷将军——哦不，如今该唤狼王妃了。”秀吉可敦抬眸，那双眼里没有暖意，唯有经年累月的霜，“去岁冬天，你带兵夜袭王廷，杀了十八个中护军，他们都是漠北的勇士。”

“明日便是勇烈碑前诵经的第一日。连诵十八日，才可入中军。你可应得？”

冷云秋低头看着地上的经幡。梵文在他眼底铺开，密而有序，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气。他弯腰，将经幡拾起来，绸面冰凉，从他掌心滑过去，像流水。

“临阵战死，马革裹尸。”冷云秋将经幡叠好，收在怀中，“超度勇士，理所应当。”

他退后一步，重新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脊背挺直，头微低，姿态谦恭到了十分。

秀吉可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挥了挥手。

“去吧……”

冷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