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翻身下马，靴底重重砸在阶上。两名贺兰家武士挺刀来拦，莫侯臻看也不看，左手一抬，狼头大氅翻卷如云，那两人被袍风扫得踉跄退开三步。他大步跨入殿门，甲叶铿锵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殿内静了。贺兰绪扔了刀，刀尖抖了几抖，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他用另一只手去拿冷云秋的腕子，被冷云秋用烛台挡住。

莫侯臻提着弯刀走进来，照着贺兰绪的胯就是一脚，把个贺兰绪踹的横着飞出一丈多远，才勉强停住。

贺兰家的武士被他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所摄，竟然没人上前阻挡。

莫侯臻在冷云秋身侧站定。他比冷云秋高出半个头，玄甲衬得冷云秋那身霜色长袍单薄如纸。他没看贺兰绪的刀，也没看秀吉可敦，偏过头，目光落在冷云秋脸上。

“我来晚了。”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被甲胄闷得有些含混，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平得像阴山脚下千年不化的雪盖，底下压着的是冰是火，只有他自己知道。

冷云秋侧过脸，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莫侯臻这才转过头，看向贺兰绪。

“贺兰绪。”他声音不高，殿外却传来甲胄齐鸣——那是他带来的狼骑，“你拿刀指我的王妃。”

贺兰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极重，靴跟磕在锦墩腿上，锦墩翻倒，发出一声闷响。

“莫侯臻——”贺兰绪又挺了挺腰杆，“你想好了，真要为这么一个东西，得罪贺兰家不成？你不过一个庶子，竟敢藐视我贺兰家。”

“我早就来了。”莫侯臻没理他，仍是看着冷云秋说的。他抬手，将冷云秋肩头一缕被殿风吹乱的发丝拨回去，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擦拭一件瓷器，“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冷云秋睫毛颤了一下。

“这几日，我都在左近。”莫侯臻收回手，指腹上沾了冷云秋发间残存的檀香，他攥了攥拳，将那缕香气握在掌心。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几乎是贴着冷云秋耳廓说的，偏又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我一直在等你发现我。”

冷云秋终于抬了眼。两人目光在烛火中一碰，像两柄淬了不同火的剑，撞击的刹那没有声音，可旁边刘全寿握刀的手都紧了紧。

冷云秋走过来，勾了勾莫侯臻的小手指，随即松开。“我看见了……”

“我们走。”莫侯臻牵起冷云秋的手，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秀吉可敦坐回榻上，贺兰敏敏的银鞭掉在地上，贺兰绪的刀垂在身侧。

“贺兰绪，”莫侯臻牵着冷云秋的手转身，经过贺兰绪身侧时停了停，“你与贺兰泽同龄，你骂我是庶子，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走出殿门，夜风扑面，霜华满天。

狼骑甲士齐刷刷让开道路，马蹄声在他身后重新聚拢。

乌云踏雪马被牵过来，莫侯臻将冷云秋先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揽住他腰，一手挽缰。冷云秋靠在他怀里，玄色大氅裹着两个人，在月色下融成一团浓重的影。

战马穿过王廷三重门，门洞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大氅猎猎翻卷。冷云秋闭上眼，听见莫侯臻的心跳隔着甲胄传过来，一下一下，又沉又稳，像轩辕山脚下的经久不息的战鼓。

身后，秀吉可敦的殿内，一颗檀木串珠从老嬷嬷指缝里滚出来，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贺兰敏敏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脸色比珠子还白。

殿外，贺兰家武士的刀还举着，可狼骑的甲光已漫过廊檐，将那片刀光一寸一寸逼退，像潮水吞没残雪。

风起了，卷着枯草掠过金顶大帐，铜铃又响，铎铎，铎铎。

“你这样一走，就真的把左贤王得罪了。”冷云秋忽然开口，声音被大氅闷着，有些模糊。

“我不娶贺兰敏敏，就算跪着给他磕头，也会得罪他。”莫侯臻一催马，蹄声踏碎满地月光。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贺兰敏敏嫁给你？”冷云秋回头去看莫侯臻，月光下投下狼王凌厉的剪影，他确有几分被小姑娘迷恋的本钱。但是冷云秋相信冷血无情的贺兰进明绝不会为了小儿女得那点儿痴心动容。

早在洛邑时，冷云秋就曾听说过，贺兰进明曾经亲手废了自己才智卓绝的嫡长子。

“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他感觉到莫侯臻揽着他要的手臂紧了紧，一股热流贴近他的颈侧，“倒是你，你希不希望我娶别人。”

“我……”冷云秋正了正身子，目光投向了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前路，“莫侯臻，秀吉可敦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子嗣是大事，如果你没有一个合适大继承人，将士们如何能看见未来呢？”

“那，你想我娶妻生子么？”莫侯臻又附身在冷云秋刚刚找好的勃颈上咬了一口，还是原来的位置，却比之前的牙印轻了许多。

冷云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如果要我把亲手创下的基业拱手让人，我不甘心。”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犹疑的语气接着说，“莫侯臻，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我这个男王妃该如何面对他呢？”

“所以……”

“把瑛儿接过来吧，我亲自来养，就当做你我共同的孩子。”冷云秋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句在此时还有些不合时宜的话。

莫侯臻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甲片硌得冷云秋额头微疼，“好，让他做你我共同的孩子。”

冷云秋没再说话。只是大氅下，紧紧攥着手指松了松。

冷云秋跟着莫侯臻一路疾驰回了汉阳城，才知道“忽里勒台大会”就要开始了。

九月末，漠北风硬如刀。草尖儿挂霜，早晚白茫茫一片。牧民管这叫“霜刀子”——割一茬草，瘦一圈羊，再割一茬，就该往南边挪毡帐了。

千里草甸上，毡车络绎，牛马衔尾。贪狼部的黑狼旗在最前头，莫侯臻骑一匹青骢马，皮甲外罩件半旧玄色斗篷。他身后三辆毡车，再往后三百亲兵，马不嘶，人不多话，蹄声闷雷似的碾过去。

第一辆毡车帘子半卷。冷云秋靠坐车中，手里翻一本薄册——大胤礼部早年撰的《漠北诸部考》，纸都黄了。他翻得慢，一页看半晌，偶尔抬眼，从帘缝往外扫。

左手边，一支队伍赶着羊群横穿草甸，牧人鞭子甩得噼啪响，扯嗓子骂羊，骂得花样百出。

再远些，三五成群的流民背着毡片锅釜往南走，孩子拴在驼背上，大人脸上木木的，被霜风吹得连苦相都懒得摆。

冷云秋合上册子。“今年的雨水不好吗？”

“这都已经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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