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花了两天,终于锁定了那些"兽吼"最密集的方向——城西,老护城河入城处的那一段旧河床。
城市发展,护城河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一条窄窄的、发黑的河沟,被两岸的楼宇夹在中间。河沟上横跨着一座老石桥,桥是民国年间修的,桥身斑驳,护栏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常年无人问津。桥下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河水流得极慢,发着淡淡的腥味,夏天蚊虫成群,很少有人愿意靠近。
论坛上那些帖子,把"兽吼"来源的方向标在一起,画圈画到最后,恰好落在这座石桥附近。
沈墟是傍晚去的。
六月的太阳还高高挂着,他把车停在桥头,沿着河堤走了下去。河堤是水泥砌的,长满了青苔,越往里走越窄,到最后只能贴着墙根,侧身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发滑的青苔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说不清的不安。
他走到石桥底下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桥拱后面,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桥下的空间不大,堆着些建筑垃圾、枯枝、废弃的自行车。河水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几只蚊子在水面上盘旋。沈墟站在桥拱底下,仰头看了看——桥拱很高,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他本来只是来"看一圈",没打算真查出什么。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闷,从桥拱深处传出来的。
是兽吼。
沈墟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发不太出来,可确确实实是活的。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这座老石桥的桥拱里。
他站在那里,心里打鼓,天人交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快走,别多管闲事。他只是一个修书的,不该卷进这种事里。可另一个声音——这些天以来一直盘踞在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却推着他,一步一步,往桥拱深处走。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往桥拱里照。
光柱划破黑暗,照见桥拱里积了多年的灰土、蛛网、还有一截不知哪年枯死的树根。什么都没有。沈墟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电,忽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桥拱最深处,阴影里,蹲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不大,约莫像一只大狗。可它不是狗——沈墟的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头是人的形状,却长着一张兽的脸,青灰色的皮肤,獠牙外翻,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浑浊的、饥饿的光。
沈墟的呼吸,猛地停了。
他认识这个东西。
或者说,他认出了这个东西。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他修过太多书,那些冷僻的、记载着山海异兽的古籍,他几乎都翻过。他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本书里写过一种凶兽,叫"窫窳"——
"(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其为物,人面而兽身,其音如婴儿。"
人面,兽身,其音如婴儿。
桥拱里蹲着的那团东西,就是窫窳。
沈墟的手电光打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慢的、像是许久没动过的动作,看向他。它的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认出了"食物"。
沈墟头皮发麻,握着手电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退,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他看着那东西撑着桥拱站起来,四肢着地,缓缓地、无声地,朝他爬过来。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只老得快要死去的野兽。可越是慢,越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沈墟知道,这东西一旦扑上来,他躲不开。
他一步步后退,退到桥拱的出口,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水泥墙。没有退路了。那只窫窳,已经爬到了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饥饿的呜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动。"
声音清冷,像是含着一块冰。
沈墟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他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那个蹲在桥拱里的窫窳,忽然发出一声又尖又哑的嘶鸣,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沈墟猛地回头。
桥拱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那团窫窳面前,一只手按在它头顶。他的手没有用力,甚至看起来轻飘飘的,可那只窫窳,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细碎的声响。
沈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眉眼清冷,下颌线条锋利,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可那双眼睛却深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像是盛了千年的寒潭。
男人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他制住的窫窳,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念咒,没有画符,没有用任何沈墟认知中的"手段"——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东西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像是抚慰一只受伤的动物。
然后,那只窫窳,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它的嘶鸣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弱的呜咽,身体也不再绷紧,缓缓地,蜷缩回桥拱深处,像一只被安抚了的、温顺的兽。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沈墟站在桥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个男人是谁,想问他刚才做了什么,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他。
桥下的光很暗,沈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线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不带一丝起伏:
"这句话,该我问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沈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能看见它,还听得见它——这城里的普通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怎么做到的?"
沈墟愣住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始至终,他看得见那只窫窳,听得见它的声音——而他记得清清楚楚,论坛上那些帖子,写的是"耳鸣"和"兽吼",却从没有人说过,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些发帖的人,只是耳鸣、只是听见吼声。
只有他,看见了那只窫窳的形。
沈墟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跟这城里其他的人,不太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个修书的,前几天碰见一本会自己补字的《山海经》,然后就变得能看见这些鬼东西了。
男人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朝桥拱的另一头走去,风衣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灰土,没带起一丝响动。
沈墟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要消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嗓音:
"陆开明。"
然后,他消失在了桥拱的阴影里。
沈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黑暗,久久没有动弹。桥下,那只窫窳已经彻底没了声息,蜷在桥拱深处,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叫陆开明的男人按着窫窳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男人伸出右手的一瞬间,那只手的掌心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某种古老的印。
而那道纹路,他在自己那本残卷里,仿佛也见过。
沈墟记得很清楚,那本残卷补出"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那些字的时候,字与字之间的空白处,也隐约浮现过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跟陆开明掌心的那道印,很像。
沈墟不知道那道纹路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纹路,或许是某种"记号"——是守印人留下的记号,是辨认同类的东西。
而他,一个修书的,为什么会在那本残卷里,也看见它?
是因为他姓沈?
还是因为——他也属于那个"守印"的传承?
沈墟站在暮色渐深的桥下,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藏着什么。
而那个叫陆开明的男人,还有他自己,好像都跟那个"什么",脱不了干系。
他收起手机,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桥下那片阴凉的黑暗,重新走回六月燥热的暮色里。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把老石桥染成一片昏黄。
沈墟站在桥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
暮色里,石桥安静地卧在河沟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沈墟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他在桥下又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着那座老石桥,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圈。桥是民国年间的,桥身用青石砌成,桥拱的石头被雨水和河风侵蚀得棱角全无。可沈墟在桥拱的外侧,却发现了几个极深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抓过的凹痕。
那凹痕,不是人能留下的。
他用手电照了照,凹痕足有两指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利爪,在石头上硬生生抠出来的。
沈墟蹲下来,看着那几道凹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想起那只窫窳青灰色的皮肤、外翻的獠牙、那对浑浊的眼睛——它就是从这座桥底下,漏上来的。
桥下,就是它的来处。
沈墟抬起头,看着桥拱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灰的天,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座老石桥底下,恐怕,真的藏着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通路。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默默记下了桥的位置,记下了那几道凹痕的样子,然后转身,离开了那座石桥。
接下来的几天,沈墟一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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