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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陌生守印人,陆开明

接下来的一周,那只窫窳,成了沈墟心里的一块石头。

他放不下。倒不是他胆子大,是他实在想不通——陆开明说那些东西是"从底下漏上来的",说"管了几百年",还说城里的普通人"看不见"这些。可他沈墟,偏偏就能看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去图书馆翻书,把古籍阅览室翻了个底朝天,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看得见山海"的记载。可他翻遍了能找到的书,一无所获。那些书里记的都是山、是水、是异兽、是神祇,却从来没有一本书,记载过"什么人能看见这些东西"。

沈墟把最后一本书合上,坐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开明说"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干净的"。"干净"这个词,他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是不沾血?不签契?可这些东西,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决定再去找陆开明。

可陆开明又消失了。沈墟在城里转了好几天,把石桥、旧街、城南城北都走遍了,再没有见过那个穿深色风衣的身影。那个名字,又像上次一样,凭空消失了。

沈墟几乎要以为,那个男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直到第九天的夜里。

那天沈墟收工晚,快十二点才从工作室出来。他拐进那条窄巷,走到巷口,正要出去,忽然看见,路灯杆上那只古旧的宫灯,又亮了起来。

青白的火苗,一跳一跳地,照得墙上的爬山虎影影绰绰。

沈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这次没有伸手去碰它,只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那只宫灯。青白的灯苗在夜色里晃动,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融进夜风里的声响。

是兽吼。

但这次,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而是近在咫尺——就在巷子另一头。

沈墟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看去。巷子另一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那里,隔着夜色,注视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巷子很短,他走了不到十步,就看清了蹲在巷尾的东西。

是那只窫窳。

它又出现了。这一次,它蹲在巷尾的墙根下,比上一次更虚弱,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沈墟蹲下身,隔着几步远,看着它。

那只窫窳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那声音里,沈墟这次听清了——不是求救,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声音,像是一个名字。

像是一句,被它念了很久很久的话。

沈墟怔住了。他听不懂那声音里到底在说什么,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他跟这只窫窳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有什么旧缘。

他屏住呼吸,想听清那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段被遗忘了很久的话,又像是一个被念了无数遍的名字。沈墟侧耳去听,隐约听出了几个音节——

像是"沈"。

又像是"山"。

他分不清,但他心里那股感觉却越来越强——这只窫窳,认得他。

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是因为他姓沈。

沈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姓氏,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路灯,忽然"啪"地一声,灭了。

青白的宫灯火苗,倏地熄灭。整条巷子陷入黑暗。沈墟猛地回头——路灯杆上空空荡荡,那只宫灯,消失了。

等他再转回头时,巷尾的那只窫窳,也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心跳如擂。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工作室走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陆开明。

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沈墟。夜色太暗,沈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线极淡的金光。

这一次,沈墟看清楚了。

那线金光,不是错觉。就藏在陆开明的眼底,像一头野兽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

沈墟的心,猛地一紧。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线金光,忽然想起自己在桥底见过的那道掌纹、想起那只被他一抚就安静下来的窫窳、想起他说"管了几百年"。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你——"沈墟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不是人?"

陆开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沈墟,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却多了一丝沈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怕吗?"

沈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双泛着金光、却又深得可怕的兽瞳,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怕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救过他的命,替他镇过那只窫窳。如果他真的是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那也是他到目前为止,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所有"不是人的东西"里,唯一一个站在他这一边的。

"你刚才,是跟着我来的?"沈墟问,避开了那个问题。

陆开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只窫窳,要死了。"他说,声音淡淡的,"漏上来的时候,就伤了。撑到现在,是最后一口气。它一直在找你。"

"找我?"沈墟愣住了,"它找我做什么?"

"它认得你。"陆开明说,"或者说,它认得你这双眼睛。山海之间,能看见它们的人,太少。它撑着一口气,就是想让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记住它。"

沈墟心里,猛地一震。

他想起那只窫窳刚才发出的、那声像是念着一个名字的呜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它死了?"他问。

"死了。"陆开明说,"就在你刚才转身的时候。"

沈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那只蜷缩在巷尾、虚弱不堪、睁着浑浊眼睛望着他的窫窳,好像不只是个"从地底漏上来的怪物"。

它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

沈墟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反复想着那只窫窳临死前,那声像是念着"沈"又像是念着"山"的呜咽。他听不清,可那种感觉,却像一根细线,在他心里越缠越紧。

他忍不住问陆开明:"它念的……到底是什么?"

陆开明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名字。"他说,"也是一个姓。"

"姓?"沈墟的心里一紧,"姓沈的沈?"

陆开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巷尾那片空荡荡的黑暗,目光沉沉的,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它被绑了很多很多年,"他缓缓说,"绑着它的人,也换了很多很多代。它记得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守它的姓氏。"

"守它的……姓氏。"

沈墟重复着这句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姓氏,是"沈"。

是他的姓。

"沈家,一直在守它?"沈墟问,"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守了?"

陆开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那双泛着金光的兽瞳,望着沈墟,看了很久。

"你回去,好好看看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他说,"有些事,你家里的人,未必都告诉过你。"

沈墟心里一凛。

"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沈墟问,"你不是说,管了几百年了吗?几百年,就这么一直守下去?"

陆开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阴影里,那双泛着金光的兽瞳,望着沈墟,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哪怕守到最后,没人记得你是谁。"

沈墟站在巷口,望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这个站在阴影里、眼底泛着金光的男人,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那种寻常人会有的牵挂。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城,守着那道看不见的门,守了几百年。

他守的东西,没有人看得见。

他做的一切,没有人知道。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守着他该守的东西。

沈墟忽然觉得,比起这座城市地底下的那些秘密,眼前这个男人的孤独,或许,才是这座城市里,最深、最难解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问眼前这个男人很多很多问题——你守的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有一双兽瞳?你到底活了多久?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沈家?

可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要等那个人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讲出来的。

沈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上次说,让我把书放下,回到老本行里去,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我没法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那只窫窳,它来找我了。它认得我。它临死前,还想让我记住它。"

"我做不到,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陆开明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风衣的衣摆。他站在阴影里,那双泛着金光的兽瞳,望着沈墟,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终于松动了什么:

"……你这双眼睛,迟早会把你拖进这些事里。"

"拖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确定,还要往下走?"

沈墟看着他,没有犹豫,说:

"我早就出不来了。"

"从我看见那只窫窳那天起,我就出不来了。"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几乎看不清,却让沈墟觉得,这个清冷得像块冰的男人,好像终于,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好。"他说,"那你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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