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墟没有回家。
他跟着陆开明,在那座废弃的旧小区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三楼那盏宫灯彻底安定下来,不再颤动,才转身离开。
陆开明走得很快,沈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废弃小区,穿过一条又一条老巷,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
"这是哪儿?"沈墟问。
"我家。"陆开明说着,已经推开了单元门。
沈墟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陆开明这种神出鬼没的人,不会有"家"这种寻常的地方。可这里确实是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老旧的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墙角堆着几户人家的杂物。
陆开明掏出钥匙,打开三楼一间房门。
屋里很干净,陈设极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是满满的古书。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电器,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灰色的陶罐,罐口蒙着一层陈旧的黄绢。
沈墟的目光,落在那陶罐上。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层黄绢。
"别碰。"陆开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墟的手,顿在半空。
他回头,看见陆开明站在门口,没有动,眼神却沉沉的,落在那陶罐上。过了好一会儿,陆开明才移开目光,走到书桌前坐下,像是没看见沈墟刚才的动作似的,淡淡地说:
"那是……一枚印。"
"印?"沈墟走过去,"什么印?"
"镇井的印。"陆开明说,"九口井,九枚印。城里的井,各有各的守。这一枚,是这一带的。"
沈墟的心,微微一跳。
"那你守的,是哪一口?"
陆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守的,是那口枢井。"
"我家的老宅底下那口?"沈墟脱口而出。
陆开明抬眼看他,目光清冷:"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我知道的,都是王叔告诉我的。"沈墟盯着他,"可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守着它。你是沈家的人吗?还是……"
他话没说完,陆开明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
"我不是沈家的人。"
沈墟一愣:"那你——"
"我欠沈家一条命。"陆开明说,"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姓沈的人,从一口井里,把我拉了上来。从那天起,我就替他,守着这口井。"
"拉你上来?"沈墟皱眉,"你是说……你本来在井里?"
陆开明没有回答。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风衣的下摆。他站在窗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融进那片黑暗里。
沈墟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陆开明。"他开口,"你到底……活了多久了?"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墟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很轻很轻地传来:
"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守这口井,守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还记不记得,曾经在井外头,是什么样子。"
沈墟的心,猛地一紧。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可此刻,看着陆开明那个孤独的背影,他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了。
他只是在夜风里,陪着这个守着井的男人,站了许久。
天亮之前,沈墟才离开那栋居民楼。
他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盏宫灯、那枚镇井的印、陆开明那句"我已经忘了自己在井外头是什么样子"。
还有,陆开明那双,偶尔闪过金光的眼。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中午。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摸怀里那本残卷。
残卷还在,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的。沈墟把它拿出来,摊开,一页页地翻。他翻到昨天夜里,看见宫灯那一段时,忽然发现——残卷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补出了一段字。
他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宫灯夜行,光守其井。灯亮,则井安;灯灭,则井……危。守灯者,非人,非神,乃开明之兽,分灵所化。"
沈墟的手,猛地一抖。
开明之兽。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来——开明兽。他爷爷讲过的、旧货市场老头塞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着的、残卷里反复出现的"开明兽守之"。开明兽,虎身人面,九首,守昆仑九门的神兽。
而陆开明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开"字。
陆开明。开明兽。开明……兽。
沈墟握着残卷,指节发白,心却狂跳起来。
他想起陆开明那双偶尔闪过的金光,想起他徒手镇灭窫窳时的镇定,想起他"活得太久"、"记不清自己在井外是什么样子"……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测,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成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王叔。
"小沈,"王叔的声音很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城南那个旧小区?"
"……是。"沈墟心头一跳,"怎么了?"
"你今天别再去那片了。"王叔压低声音,"那片底下,那口井——"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刚才路过,看见……那盏灯,白天也亮着。青白色的。白天它不该亮。它白天亮了,说明——那口井,出事了。"
沈墟握着手机,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看着手里那本残卷,看着那四个字"开明之兽",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沈墟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分灵尽,则兽亡,而门失守。
沈墟几乎是一夜没睡。他翻遍了残卷,翻遍了《守井札记》,翻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古籍,想找出一个办法,能让陆开明不再分出自己的分灵,能让他的本体,不再一天天虚弱下去。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残卷上,关于"开明兽"的记载,就那么几句话。而《守井札记》里,爷爷记的,都是怎么守井、怎么镇异兽、怎么补封印,却从没有提过,怎么救一只快要被耗干的开明兽。
天亮的时候,沈墟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陆开明。因为他知道,以陆开明那种性子,他要是去问他"你还好吗",那个男人,多半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我没事",然后把他打发走。
他去了城南那片旧小区。
他要亲眼看看,陆开明到底,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他站在那几栋危楼之间,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那盏青白色的宫灯,还亮着。可这一次,沈墟看得格外仔细——他发现,那盏灯的光,似乎比前几天,要暗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明亮的青白,而是透着一丝……浑浊的、疲惫的黄。
像是在强撑着,把最后一点光,都压在那口井上。
沈墟的心,猛地一沉。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咳嗽的声音,从楼后传来。
沈墟心头一跳,快步绕过那栋楼。
楼后的阴影里,陆开明靠墙站着,一只手撑着墙面,低着头,像是站不太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来看你。"沈墟盯着他,看着他那张比上次见面时,明显憔悴了一些的脸,声音有些发紧,"陆开明,你——你瘦了。"
陆开明沉默了一瞬,才说:"我没事。"
"你骗人。"沈墟说,"我昨天,看见那盏灯了。它的光,比前几天暗了。我还看见了那只黑猫。我还查到——开明兽的分灵,分得越多,本体就越虚弱。分灵尽,则兽亡。"
陆开明靠墙站着,听着这番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都知道了。"
"是。"沈墟说,"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来,是想问你——我该怎么帮你?"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极深、极复杂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帮不了我。这是开明兽的命。我生来,就是守这座门的。守它,就要分灵,就要耗气,就要一天天地虚弱下去。这条路,我走了几千年了,早就知道尽头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下去?"沈墟盯着他,"你明知道尽头是'分灵尽,则兽亡',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地,把自己分出去?"
陆开明没有说话。
他靠墙站着,看着远处那座城市,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正常生活着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这座城,还需要人守。只要还有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市里,只要他们还在过着寻常的日子,我就得守着。我要是倒了,帝都就会醒,这座城市里的人,就都会掉进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沈墟,你能明白吗?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我守的,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在过日子的人。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不能倒。"
沈墟站在楼后的阴影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难过。
他忽然觉得,陆开明,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孤独,还要伟大。
他守了这座城市几千年。守到把自己拆成无数片,洒满整座城市。守到快要耗干,守到再也没有人记得,这座城市脚下,还压着一座帝都,还压着他这样一个守门人。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开口,"我不管你什么'开明兽的命'。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就这么一天天地,耗死在这座城市里。"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缓缓地,直起身,站直了。
"沈墟,"他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守了几千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那段古史读完,把这座帝都沉没的真相,彻底弄清楚。你只有弄清楚了真相,才能找到办法,把这座城,真正地钉回去——也才能真正地,替我,把这根钉子,接过去。"
沈墟站在阴影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真正想要的,不是沈墟来"救"他。
而是沈墟能真正地,接替爷爷,把那座帝都守住——让陆开明,终于可以,不必再一个人,守下去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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