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号拖着低沉的尾音撞在城墙砖缝里,对岸两千八百匹战马齐刷刷踏前一步,包着麻布的马蹄踩碎浅滩薄冰,连串的咔嚓声顺着北风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顾砚右手搭在冻硬的女墙上,拇指重重碾过食指的老茧,左手一把拽起瘫在青砖上的顾子墨。
“别盯着火药看,去瓮城把王老头给我拖上来!”
顾子墨两条腿软得打摆子,借着顾砚的力道才勉强站直,嗓子眼发干:
“砚哥,那是一整箱□□......拔野古部的重骑顶着铁盾冲过来,只要把火药筒塞进门洞,咱们这三寸厚的榆木包铁门连半息都撑不住!”
“撑得住撑不住,得问王老头。”
顾砚松开手,视线越过两百步宽的退水河滩,盯死对岸高坡下那口裂开缝隙的红木大箱。阿史那骨都的骑兵阵型摆开了,却迟迟没有挥下那支白雕翎羽箭,只派了二十个杂胡步卒猫着腰去捡滚落在泥水里的□□筒子。
这老狐狸刚才在西山地道折了几百号附庸杂胡,眼下见河渡关城头火光乱晃、守卒寥寥,反倒生出了疑心,怕城门底下又埋着猛火油的坑,打算先拿火药轰塌城门楼子再全军压上。这一来一回的试探,就是河渡关仅剩的半柱香喘息之机。
马道下头传来铁甲磕碰石阶的脆响,赵大桩一手提着滴血的长枪,另一只手揪着太原王家族叔的后脖领子,跟拖死狗似的把人拽上了城楼,顺脚往垛口边上一踹。
赵成捂着左肩深可见骨的刀口,拄着抢来的弯刀跟在后头,刚冒出头往关外瞄了一眼,刚攒起来的那点讨赏血气当场泄了个干净,转身就要往马道底下缩:
“□□!晋阳神机营的破城雷!顾砚你个疯子,三千两银子老子不要了,这关口今天谁待谁死!”
“再退半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城喂马。”
赵大桩枪杆子一横,生铁枪纂直接抵在赵成完好的右肩琵琶骨上,疼得这位前任指挥使龇牙咧嘴,硬生生刹住了脚。
王老头趴在结冰的砖地上,花白胡子糊满了黑泥,听见□□三个字,两只手抱住顾砚的青布鞋面嚎丧:
“顾通判饶命啊!老夫冤枉!那箱子是清徐武库司寄存在王家银窖里的死当,老夫逃难时走得急,下人拿错了箱笼,老夫半点都不知情啊!”
顾砚居高临下看着这老东西,心里头冷笑,逃难拿错箱子能把六十车金银和一箱火药混在一块儿,这老家伙要是去戏班子唱丑角,十里八乡的草台班子都得饿死。
“清徐武库司的火药,用的是晋阳官局的配方?”
顾砚蹲下身,伸出沾着血痂的右手,捏住王老头的下巴往上抬,迫使他看向对岸正在往马背上捆绑火药筒的蛮兵。
“说实话,少一句,我把你塞进吊篮挂在城门正中央,让阿史那骨都拿你试炮。”
王老头浑身肥肉乱颤,顺着城垛缝隙看了一眼对岸,浑浊的老眼珠子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官、官局的硝石早叫王文周倒卖给江南盐商做冰鉴了!那箱破城雷里头填的是西山黑窑刮出来的土硝,掺了三成生石灰充数......受不得潮!一沾水就结成硬疙瘩,拿火折子点顶多冒黑烟,炸不响的!”
旁边的赵成耳朵尖,听见这话当场愣在原地,合着世家大族连自己保命的私藏火器都敢掺假充数?大景朝的军备烂到这个份上,阿史那骨都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顾砚盯着王老头闪躲的眼角,没信全。土硝掺生石灰假不了,但晋阳军镇的破城雷外头都裹着三层桐油布封蜡,刚才那口红木箱子卡在浅水滩里不过半个时辰,只要油布没破,里头的土硝照样能炸塌半扇城门!这老东西故意把话说满,是想骗守军放松戒备,等城门一破他好向蛮子献出世家名帖保命。
“油布封了蜡,泡半个时辰进不了水。”
顾砚松开王老头的下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不过有一件事你说对了,生石灰遇水发烫,土硝受热容易自燃。那箱子刚才被塞外挽驼硬生生拽裂了缝,最底下的几筒油布早被碎木茬子划破了。”
王老头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岸高坡上,阿史那骨都手里的白雕翎羽箭终于往下一挥!
呜——呜——!
急促的牛角号连响三声,三百名披着双层铁甲的拔野古部重骑脱离本阵,马腹两侧挂着二十筒捆扎结实的□□,排成三列横队踏上了刚露出水面的青石官道!冻硬的石板路撑住了上千斤的马重,铁蹄敲击青石的闷响连成一片,两百步的距离,呼吸间就已经冲过了五十步!
城头上仅存的三十个老卒脸色惨白,手里的硬弓拉开了又松掉,隔着一百五十步的夜风,普通铁胎弓连拔野古部的马面铁甲都射不穿,纯粹是白费羽箭。
“大桩,城头还剩多少火油?”
顾砚转身走向垛口内侧的烽火台,步子迈得极稳。
“一滴都没了!刚才堵西山地窟窿,二十车残底全倒进去了!”
赵大桩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手里的铁枪在砖地上砸出火星子。
“滚木礌石都在瓮城底下来不及往上运,等那三百铁罐头冲到门洞底下点着火药,咱们拿命去填窟窿?”
“不用火油,用火箭。”
顾砚停在烽火台的炭盆前,抓起三支铁簇长箭,直接插进烧得通红的白炭堆里,转头盯住靠在墙根的赵成。
“赵指挥使,你在晋阳营当了八年马军都虞侯,一百步内,能不能射穿蛮子挂在马鞍左侧的牛皮绳扣?”
赵成捂着流血的左肩,看怪物似的看着顾砚:
“一百步夜射移动的马鞍扣?老子左膀子都快卸下来了,拉不开八石硬弓!再说了,就算射断绳扣把火药筒子掉在地上,没有明火引信,那玩意儿也就是一坨死铁!”
“引信就在泥水里。”
顾砚拔出炭盆里烤得发烫的铁箭,递到赵成鼻子底下。
刚才王老头漏了一句底——土硝里掺了三成生石灰!官道两侧刚退水的浅坑里全是冰冷的黄泥汤,划破了油布的火药筒子一旦摔进泥水坑,生石灰遇水剧烈发热,不用明火,滚烫的石灰水自己就能把受潮结块的土硝给焖燃了!炸不开城门,但炸断百十条马腿、制造一场浓烟混战绰绰有余!
赵成盯着那支发红的箭头,左肩的伤口疼得直抽抽,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不开弓,城破了大家都得被狼骑剁成肉酱;开这一弓,万一真把这波重骑拦在门外,顾砚这文官欠他一条命,兵部的折子上怎么也得给他抹掉弃城潜逃的死罪!
“把老子的五石角弓拿来!再给老子找个垫肩膀的活人!”
赵成咬碎了牙花子,一把抢过旁边老卒手里的角弓,抬脚把趴在地上的王老头踹到垛口跟前,硬生生把染血的左臂架在王老头肥厚的肩膀上当枪架子!
关外官道上,三百重骑已经冲过了一百二十步界石!打头的拔野古部百夫长伏在马背上,左手已经摸出了火折子,准备在冲抵城门前三十步时点燃导火索。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夜风刮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顾砚站在赵成身侧半步,右手搭在女墙边缘,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默算着风速与马速的提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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