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衔蝉姐姐拽的。”白蘅之偏过头,虚弱地咳了两声,“我方才情急之下动用了最后的妖力,现下是一点都走不动路了。”
上官衔蝉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但少年鸦羽低垂,看着实在是可怜极了。
他朝她伸出手,待少女犹豫着挪步过来,便慢条斯理地撑着她的手臂,慢吞吞地站起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赖在她瘦弱的肩上,贴着她毛茸茸的猫耳轻叹:
“这下可好,为了救姐姐,我这伤是彻底好不了了,出了这里,衔蝉姐姐可不许始乱终弃,丢下我不管呀。”
上官衔蝉被他那句“始乱终弃”弄得耳根通红,心里更是被愧疚填得满满当当,连忙咬牙撑住他的腰,用力点头:
“我不丢下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你挣钱抓药,我养你!”
白蘅之毫不客气地伏了上去,还不忘把下巴往她肩窝里一搁,
凉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暗河阴冷,水没及踝。
上官衔蝉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再往后,她便记不太清了。
失血、疲惫、旧伤一齐涌上来,她只记得自己固执地念着不能松手,然后一头栽进了冰天雪地里。
最后的知觉,是一双白玉脂手接住了她。
“重死了。”白蘅之蹲在雪地里,语气嫌弃得要命,手已把外袍解下来,将人裹了个严实。
少年身上的冷香盖住了上官衔蝉衣上残余的引煞香。
风雪铺天盖地。他背着她一瘸一拐走出百步,忽然起念,她这么蠢,丢在山里也是死,不如丢在有人烟的镇上,还要给她留些银钱,免得她活不过三天,平白损了救他那点恩情……
算盘打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留银钱?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白蘅之心里警铃大作。他背着人站在风雪里,越想越觉得晦气。
如此一想,便更该早些甩掉这个麻烦!
往前三十里,山坳里卧着个小集镇,唤作金水镇。说是镇,其实就一条长街,酒旗挑着三两盏灯笼,冬夜里冻得蔫头耷脑。
镇上住的多是化形不全的小妖,兼有几个讨生活的散修,鱼龙混杂,倒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白蘅之摸黑进了镇,寻着座土地庙,把人往地一放。
“行了。”他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她。
少女蜷作一团,烧得脸颊通红,十指伤凝着黑血,猫耳蔫蔫贴在发间,嘴唇干裂,梦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白蘅之嗤了一声,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搁在她手边。
仁至义尽。
银钱也留了,人烟也到了,救命之恩两讫。他转身就走。
同一日,苍岳城,城主府。
“废物!!”
一只莲纹茶盏砸在刘嬷嬷脚边,刘嬷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主位上,城主夫人云氏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扭曲道:“魔猿死了?两个人凭空没了?!”
“回夫人,”刘嬷嬷抖着声,“净室底下压着古暗河,是老婆子失察,谁想得到那病狐狸妖力未封干净……魔猿心脉叫人隔空烧穿了,罴罡如今正满世界找人呢……”
“灵血呢?”
“没、没接到……”
云氏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扫落案上整套茶具,瓷片四溅。
九命灵血。封在那孽种心口十三年。她筹谋了多久,眼看着就要得手——
“夫人!”外头丫鬟进来,“城主、城主的仪仗过了山骨口,再有两刻钟就进城了!”
云氏脸上的狰狞,寸寸地收了回去。
她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坐下,理了理鬓边乱发,又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不过几息之间,座上只剩一位眉目温婉,强忍哀戚的主母。
“地上收拾干净。”她淡淡吩咐,“把我的素银头面取来。城主风尘仆仆,见着大红大绿,该嫌刺眼了。”
又道:“刘嬷嬷。”
“老奴在。”
“衔蝉的事,”云氏垂眼抚着腕上玉镯,“让那几个找到人,”她唇边浮起一点笑,“不必伤她性命。灵血离了活心脉就是废血。把她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来,我亲自取。”
“是。”
刘嬷嬷躬身退出去。
云氏端坐堂上,对着铜镜抿鬓,镜中映出一张贤良端方的脸。
两刻钟后,城主仪仗入府。主母迎出仪门,盈盈下拜,未语先泣:“夫君,是妾身没用。衔蝉那孩子偷了妾身的凝霜珠,妾身想着送她去槛里磨一磨性子,谁知、谁知槛里魔猿发狂,她竟连尸骨都没能留下!都怪妾身,若妾身当时罚得轻些……”
她说着以帕掩面,哭得梨花带雨。
上官郁东勒住马,一身玄甲未卸,眉眼沉在风尘里。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随,大步拂袖往后院去,只丢下一句:
“厚葬就不必惊动外人了,立个衣冠冢,别损了城主府的脸面。”
上官衔蝉再醒来时,高热已退,十指上的伤被人细细包扎过。
楼下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
她扶着墙挪下去,正看见那狐妖少年歪在柜台边,对掌柜道:“……我娘子高热不退,劳烦店家把那间房再留一日。我们小两口的盘缠都给她抓药了,您行行好……”
“谁是你娘子!”上官衔蝉脱口而出。
白蘅之回过头,眼睛一亮:“娘子醒了?你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为夫险些跟着去了……”
“你、你别说了!”她冲过去捂他的嘴,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掌柜的看着这对小夫妻,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房钱免了,灶房借你们用。小娘子,你夫君这病,是得好好养着。”
上官衔蝉哪儿被人这样称呼过,耳尖儿烧红,索性闭上嘴,被白蘅之拉着上楼。
回房后,上官衔蝉才发现不对:“你哪儿来的钱抓药?”
白蘅之端起案旁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姐姐可算是醒了。”又开始卖惨,“我实在没法子,把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狐毛都拿去当了换药……”
上官衔蝉捧着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你的毛……”
“不妨事的。”白蘅之侧过脸,露出清瘦脖颈,黯然道,“左右我这样的病秧子,毛长得好不好看,也没谁看。”
这话一出,上官衔蝉哪里还端得住药碗,手忙脚乱地表态:“等你好了,我给你做个暖手炉套子!用最好的绒!我针线活还行的!”
“好。”白蘅之垂眸一笑,极乖巧地应了。
药汤喝完,上官衔蝉挣扎着要下榻。
“你做什么?”
“听掌柜的方才说,灶房已借给我们了,我去做饭。”她小声说,“你病着,我又睡了一天,你肯定没吃东西。”
白蘅之本想说用不着,街上两个铜板一碗的汤饼垫一垫便罢。可少女已挪出去了,不多时,一股子鲜香混着米气,顺着灶间的窗缝钻了出去。
客栈楼下先是一个人吸了吸鼻子,接着是一屋子人都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掌柜的!灶上炖的什么?来一碗!”
等白蘅之踱下楼,大堂里已经翻了天。
几个过路妖修围着掌柜,慷慨解囊,你三个铜板我五个铜板,硬是把锅里剩余的鱼汤泡饭分了个干净。
鱼肉酥而不散,米汤裹着鱼油,一路熨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进四肢经脉。吃过的人人惊叹,没吃上的妖拍着大腿唉声叹气,缠着掌柜问明日还有没有。
掌柜的抹着汗直摆手:“不是本店的菜!是楼上那位小娘子做的!”
白蘅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青丘的宴席白蘅之吃过,人间的珍馐白蘅之尝过,山珍海味更是在他面前堆成山。
妖界食灵之风盛行,名门贵胄以吞食大药、生嚼灵草为尊,但那些粗暴的法子十之八九会损耗灵药本元。唯有极少数精通古法膳理的膳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天地驳杂之气以灶火融为通明灵膳。
而这猫妖,用糙米冻鱼,就把东西做到了“养”字上。
食补。只有拥有天生食灵的食修,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苍岳城主府满门瞎了眼,放着这样一尊通灵聚宝盆不供着,反倒当成废物送进斗兽场。
“怎么了?”上官衔蝉见他不接,神色一黯,有些惶恐地缩了缩脖子,“是不是瞧着太粗陋了?对不住,我没找到干净的食材……”
白蘅之回过神,唇角勾起笑意,道:“姐姐说哪里话。我只是……从未有人待我这样好过。”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热汤。
滚烫鲜醇的滋味在舌尖抿开,入喉化作一道滚烫的灵流,直扑丹田!
白蘅之的那条跛腿竟隐隐透出酥麻的温热,滞塞闭锁的经络,竟被这一碗鱼米汤硬生生冲开了丝缝隙!
她甚至根本没有动用心口的九命灵血,单凭一双手和几味荒鱼烂米,就能做出助妖行气的灵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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