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那枚深色的石子,沈知遥已经挪了三回。
第一次摆得太急,才走六手便把自己的退路堵住。第二次她记错了星魂昨夜的落点,险些把一盘已经输掉的棋,复成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胜。到第三回,她终于肯翻开棋谱,老老实实照着一手一手摆。
“原来是这里。”
她握住一枚浅子,犹豫着放在边角。若不贪中腹的那两格空处,这一手本可守住原先的地盘。
身后传来脚步。
“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点。”沈知遥头也不回,“我昨晚急着追你,反而把能守的地方让了。再往后,无论怎么补都晚了一步。”
星魂走到棋盘旁,目光从棋谱扫到她新摆的棋局。
“那就记住。”
她仰起脸:“所以今日能让我先摆两手了吗?”
“昨夜许你的,是复盘以后再谈。”
“我已经复了。”
“只复到中局。”
沈知遥被堵得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把手中的浅子重新放回匣中。
“行。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让你也对着棋谱想半宿。”
“先学会不把棋子摆反。”
星魂说罢,将一张薄薄的草图压在棋谱旁。纸上画的是城外一处废船坞,北面有条退潮后才露出的浅水沟,南侧是几间半塌的工棚。
沈知遥认出图样,立刻收起玩笑。
“昨晚说的那个缺指接头人?”
“他今日应当会露面。”
她将纸转到光下。船坞两边各有一条路,西边靠河,东边通旧料场。画图的人把两盏矮灯标在河道出口,旁边还有几笔留给巡船的记号。
“你的人已经围住船坞了?”
“外围有人盯着。我命巡船换了泊处,留出一道他以为能通行的水口。”
“所以你要让他自己回来取货。”
星魂不置可否,伸手点住工棚旁一间较小的屋子。
“那边原是测潮人的歇脚处,已清查过。你若同行,就在那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照你昨日所验的两种竹楔插法,辨出船坞这几处灯座从不同方向看会露出哪一道刻痕。只看我给你的图和拆下的旧灯架,不必往水边去。”
沈知遥顺着他的指向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处古怪。
“这盏灯在沟口东边。若人从水上过来,看见的该是灯座后面;站在工棚门口,看到的才是正面。”
“不错。”
“那他们若还想用同一枚竹楔传话,岂不是得先约定谁在哪边看?”
星魂终于看向她。
“今日带你去,就是要把这点核实清楚。”
她眼睛一亮,随即伸手合上棋谱。
“棋先放着。我带画纸和尺绳,别的等到了再说。”
星魂伸手收回草图,临走前却将那枚被她搁在盘边的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步留着。回来继续。”
***
城外的河风比桑海街市里冷得多。
潮水退下去,露出一排深色的泥痕。两只弃置的小舟歪在岸边,船底结着硬壳,几处久未修补的木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废船坞远远看去像一片无人问津的旧料场,只有工棚里偶尔传出木器碰撞的声响。
星魂不让车驾停在正门。
大司命早在另一侧等候,见他们到来,先禀报昨夜布置的守位。原先常在南口巡行的船只已移至上游,表面上为退潮避浅,实际上将暗中的水路留给了傀儡与两名熟悉河道的船工。船坞里的人尚未惊动,仓中仍有一批来不及挪走的封箱。
“缺指之人可曾来过?”星魂问。
“昨夜未见。今晨有人从高处探看水口,面貌被斗笠遮住,只记下身形。”
“照原定时辰办。”
他抬手示意沈知遥跟上,带她穿过一条有护卫守着的侧廊。测潮屋里空出一张宽案,桌旁依次摆着三盏拆下的旧灯座、纸样、细绳与木尺。所有原物都由守卫核封过,供她使用的是按同样尺寸制出的木件。
沈知遥先沿屋内走了一圈,确认门窗朝向,又拿出自己画过的双面竹楔图。
“我要先做两件一样厚的竹片。”她说,“一道横刻朝外,一道两横朝外。站远一点看,才能知道它是不是当真能给人传信。”
星魂看向值守者。那人递来准备好的竹片和小刀,沈知遥只用炭条作记号,削片与开槽交给熟手完成。等两枚竹片一齐插入旧灯座,她退到屋后回廊,伸出手指比了个大概距离。
远处的横刻模糊了,灯座底边却显出不同的深浅。
她又往近处走几步,这才勉强辨清一横与两横。
“若有人站在水口另一边,应该看不见。”她说,“倒是能看出竹楔有没有翻过。翻面之后,露出的竹节纹不同,像一小块深影。”
星魂没有急着接话,让人将旧灯架转向她方才指出的方向。沈知遥再看一眼,脸色认真起来。
“从水上来的人未必是看刻痕的。他只需知道有东西被翻过。真正要数横刻的人,得站得更近。”
“譬如?”
她回到草图前,按住东边的小工棚。
“这里。灯底对着工棚侧窗,窗离灯又近。若有人在里面看,一横两横都能认出来。”
星魂转向大司命。
“那间工棚,搜过没有?”
“封窗破损,外头查过一圈,未入内。”
“今夜把盯守的位置换到窗后。工棚里的人不许贸然惊动,等他与来取货的接上再动手。”
大司命领命而去。
沈知遥将两种观测距离写在图角,又用炭条特意圈出自己尚不能确认的地方。她刚放下笔,星魂已把那张图从她面前取走。
“这张有用。”
“我画得可费劲。”她顺势伸出手,“你这回不会又收去不给了吧?”
星魂瞥她一眼。
“卷里会留一份,原纸归你。”
沈知遥满意了,收拾好用过的竹片,没再打听工棚里的行动。等护卫将她送到测潮屋里侧歇息,她才取出一张事先画好的清心符,轻轻压在掌心。
符纹在纸面聚起一丝极淡的气息,很快便散了。她将方才急着走路时乱掉的呼吸调匀,额角那点细汗也慢慢冷下去。
星魂恰好进门,看见她收笔的动作。
“在用符?”
“嗯。外婆教的清心符,平日心绪乱的时候用。”她将纸转给他看,“在这边用得比梦里顺些。不过范围很小,只能帮我自己安稳下来,不能拿去替人挡刀。”
星魂接过,捻着纸边看了两息。
“气路末端没有散开。”
“你上次在梦里说过,第三转不能压得太实。我后来又练了许多回。”
“我记得。”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师承,也没借机要求她当场施更多符,只将纸还给她。
“今日不必再费气。事情很快便有结果。”
她收好符,点了点头。
***
临近傍晚,船坞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穿灰色短褐的男子从东面小道绕过来,左手缩在袖里,走路时总习惯将肩稍稍向右侧压。他在两间工棚之间停了一回,低头望了眼水位,随后走向木棚背后。
大司命远远看见他的手腕,发现左小指只有半截。
她没有贸然逼近,先令两名傀儡退入阴影,自己留在高处观察。
男子走到那盏灯前,抬起灯座,片刻便将竹楔倒过来塞了进去。原本对着水口的深影消失,另一边露出一小段新刻的横纹。
工棚侧窗后,果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木框。
缺指男子得到回应,才转去打开船坞里一口封存已久的箱子。他蹲下身,撬起箱底的第二层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只扁长的漆匣。匣面缠着旧布,分量似乎很沉。
他将漆匣系在腰间,向水边打了个手势。
原本空着的浅水沟里,缓缓滑出一艘小舟。
撑舟者没有点灯,迎着暮色直向坞内划来。男子快步往水边去,脚还没踏上船板,桥下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木扣。
小舟前端的绳索已被人从水下钩住。
撑舟者猛地回身,刚要挥篙,水面便腾起一道紫色气劲,砰然击断了船侧木桩。碎木溅进浅水,封住退路。两名傀儡从岸后掠出,顷刻将撑舟者制住。
缺指男子几乎同时抽出短刃。
星魂站在堤上,神情冷静地望着他。
“东西放下。”
男子先往右侧一冲,见那里也有傀儡,忽然改向破棚的矮墙,妄图借着朽木翻到外头。他才踏上墙头,一道锋锐的紫光便擦着衣角斩下,将墙上横木削成两截。
他被迫落回原地,漆匣撞在腰侧,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星魂不紧不慢地走近。
“本座留你这条路,是让你来取东西。”他望向那只漆匣,“取完还想带走,未免贪得太过。”
男子咬牙,将短刃抵向漆匣上的旧布。
“再近一步,我便——”
他话音未落,握刀的手腕忽然一麻。短刃脱手飞出,钉入泥地。漆匣也被一股无形的劲力从腰间掀开,稳稳落到星魂面前的木板上。
傀儡随即擒住他的双臂。
那人跪在泥里,呼吸急促,左手半截小指清晰可见。
“姓名。”星魂问。
“……薛五。”
“替谁做事?”
男子紧咬牙关。
星魂看了他一眼,吩咐大司命:“分押。搜他的住处和随身物,核他报的名字。工棚里的人另问,口供未录完之前不许相见。”
“是。”
漆匣在众人面前启封。
里面装着三枚旧式一横木牌、两片尚未刻完的铜模,另有一小包朱砂与一张折得极薄的收货纸。木牌中有一枚背面留着被削去的旧铺号,正是先前那批失牌的形制。铜模边缘的崩口,与城西制器坊查获的试印相近,仍需逐一复压确认。
大司命看过清单,道:“至少旧牌私转与私制铜模的货路接起来了。”
星魂将漆匣合上。
“这只能证明有人借同一条货路转运。铜模是何人订、印在何处、最后送到谁手里,仍要查。别把两件东西放进一个匣子,就替它们认了同一个主使。”
他命人将木牌、铜模与收货纸分匣封存,继续核查接头者的货运账路。至于使团那两份虚假的亲验文书,仍归另一卷,尚不得混案结论。
他抬眼望向测潮屋的方向,确认那边没有传出任何异常,才转身去处理后续收押。
***
沈知遥是在暮色完全落下后,才得到可以回府的消息。
测潮屋隔着两重院墙,外头那场短促的交锋她只听见几声木响,既看不清经过,也没有擅自往外跑。护卫进来时,告诉她涉嫌私转木牌的接头者已被捕,星魂大人正在封存证物。
她把未写完的观测记录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下坐得发僵的腿。
“那我能不能先到门口透透气?这里的旧木头味儿实在太重。”
护卫看过外头的守位,领她走到有遮挡的廊下。风从河面吹过,终于带走屋里那股潮霉味。
片刻后,星魂从另一侧走来。
沈知遥一见他便先看了一眼衣袖。没有血迹,也没见什么伤,她才抬起头,语气比平日轻松。
“人抓到了?”
“抓到了。缺指,报薛五。身上带着第三枚旧牌,还带了未制完的铜模。”
“那他真是‘梁掌柜’?”
“他未必姓梁。有人借旧铺号转货,他只是已抓住的经手人。”
她思索片刻,笑道:“我发现你们这案子最难的地方,就是每个人都爱给自己借个别人的名字。”
星魂目光微凝。
她这句随口的话,偏巧撞在她自己身上。
沈知遥也意识到了,笑意稍稍收住。两人一时都没接话。
星魂先开了口:“你在桑海的身份之事,另有一卷查证。程女官那边已有证词,使团的原始文书仍在核对。眼下此案未结,少用它来玩笑。”
沈知遥没有辩解,只点点头。
“知道。我下次想清楚再说。”
他看她一眼,未再追究,把那张带着笔迹的草图递回来。
“你画的。原纸照约定还你,卷内另有誊本。”
沈知遥接过来,看到边缘新增了三处星魂写下的短注,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笔迹。
“原来你还真拿去用了。”
“工棚侧窗的位置,正是你标出来的。”
她抬头看他,神情一点点明亮。
“那我今天确实帮上忙了。”
“帮上了。”
星魂答得很干脆。
远处守卫还在忙着搬运封好的木箱。风拂过她的衣袖,星魂把草图推回她的布袋里,示意她往停着车驾的方向走。
沈知遥跟上两步,忽然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
“今天等在里面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紧张。可我听见外头有响动,最后也没自己跑出去看。”
“这倒值得记上一笔。”
“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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