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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山门之外

“山上也有不许学生出门的时候吗?”

沈知遥把一枚木书签夹进薄册,见茗儿正将昨日买回的字板一块块收好,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茗儿摇头:“小圣贤庄的规矩,我可不知道。听说那里的先生很有学问,桑海许多人家都盼着孩子能进去念书。”

“那我今日先不教你写字了。”

“夫人要出门?”

“还没定。”

她说着,把一块写了“山”字的木板扶正。昨日东市的拥挤还历历在目,她原以为今日得老老实实留在东院,谁知饭后便听见前厅备车,连大司命也比平时早来了半个时辰。

星魂进屋时,沈知遥正拿两根细竹条拼一座小桥,给茗儿讲“渡”字为什么带水。

“今日去城北。”他说。

她把竹条放下:“小圣贤庄?”

“山门外的亭舍。郡府要核书会的善后,我要看看那两名喊话者究竟想让守卫离开哪一段路。”

“昨天弃在城门边的竹匣车,有结果了吗?”

“车夫还没找到。那些竹匣出门时便是空的,押车的人却一路声称载着外地学子的书稿,故意引守门人翻检。”

“故意让人查?”

“有这种可能。若只想运空匣出去,何必在查符节时弃车逃走?”

沈知遥想了一会儿,将两根竹条并排收进木盒。

“那我跟着去做什么?”

“你昨日问过能否看看山门。亭舍有对外开放的讲学,不在庄内。我与卢则办事时,你可以在护卫守着的地方听一听。”

她眼睛亮了,却没立刻跑去取布袋。

“真能听?”

“先生愿意让外客听,官府也没有禁止。你若见了生人便把我的公务拿出来问,往后便只好留在车里了。”

“我保证只带耳朵去。”

星魂目光落在她那本厚了不少的小册子上。

“纸笔也可以带。你若真能只靠耳朵把整场讲学记下来,我倒要另眼相看。”

沈知遥抿唇忍笑,抱起布袋往内室走。临到门口,她又回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路线图。

“你一大早便安排好我能去哪里?”

“护卫要知道你在哪儿。”

“哦。”

她没继续追问,快步去换便于行走的衣裳。

***

通往小圣贤庄的路比城里清静。

车从北街驶出,两侧铺面渐少,山坡上多了竹林和修得平整的石阶。雨后尚未干透的泥土透出草木气味,偶有几名背书箱的年轻人从道路一旁经过,见官府车驾便主动避让。

沈知遥掀开一点车帘。

远远望去,一道山门立在坡顶。檐下的匾额隔得太远,字还看不清;近处却有一排为行人歇脚而建的亭舍,亭前架着一块宽大的木板,上面列着今日公开讲学的题目。

“我还以为山门外只有长台阶。”她轻声道。

星魂没有凑过去看,只让车夫依定下的路停在亭舍东侧。两名护卫先入院察看,确认外客出入的两道门都通畅,才请沈知遥下车。

卢则带着郡府的人候在另一侧。他上前行礼,说两名假传禁令者仍分别押在郡府,昨日被弃的竹匣已查清是市中寻常器具,无兵刃,也无阴阳家封材。运车人借的是一家正当书商的名号,那家书商根本不知有这趟货。

“昨夜有人说,山门附近也传过官府要封讲学的消息。”卢则道,“只是尚未见到传话的人。下官担心一旦有人借今日巡查起哄,会把昨日的事再闹一遍。”

星魂看了眼来听讲的人群。

“你让人站在外路,别进讲席。先把谁能出入亭舍、谁负责维持道路分派清楚。如今人人都说是奉命办事,真出了事却找不到负责的,才最可笑。”

卢则连忙去安排。

沈知遥随青筝往亭舍走,路过星魂身侧时停了半步。

“我听完在东门等你。”

“若散得晚,叫青筝送你回车上。路还湿,别往上面的山道去。”

“记住了。”

她走出几步,回头见他已转向卢则,开始查看山门外的守位。来往者向他行礼,他多半只点一下头,问话时却连旁人答得稍含糊的地方都不肯放过。

沈知遥拢好披衣,跟着青筝进了亭舍。

***

讲学的先生姓孟,须发已有些花白,声音却十分清楚。

亭里摆着几排长凳,坐的并非全是年轻学子。两个开书肆的中年人坐在最边上,一名抱着幼儿的妇人站在廊下,还有几名从外地赶路来的客商,歇脚时也顺便听上一段。

孟先生今日讲的是一个浅显的道理:听见一句话,先要分清亲眼所见与别人转述。

“昨日街上有人传官府将禁书会,诸位可曾亲眼见到禁令?”

有人答:“没有。”

“可曾看见丞相府亲发的符书?”

众人仍摇头。

“既然都不曾看见,为何数十人一同奔走,还险些推倒路边老人?”

亭内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学子站起来,说他昨日的确听到了喝令,便以为前面有人要抓学子,护着同伴往外退;如今想来,直到离开那条街,他也没见谁真的被官兵带走。

孟先生没有责骂,只让他坐回去。

“遇险避让没有错。可若将未见之事当作定论,再传给旁人,便要想想自己这句话会把人引往何处。”

沈知遥在册页上写下“亲见”“转述”“推断”三个词,写完又觉得眼熟。

她跟着星魂查过货栈,也曾在课堂上被老师追问图里的箭头从何而来。走到桑海的书亭,听见一个从未见过她的先生讲出相近的话,竟有些奇妙。

旁边的青筝见她低头记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平时也是这样分开的。”

沈知遥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圈,低声说:“看来这回不必请星魂来挑错了。”

讲席前头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举手,问了一件令众人发笑的事。

“先生,若我亲眼看见有人在河里捞出一条大鱼,回去讲给父亲听,父亲却说我夸大了,这要怎么办?”

“先看那条鱼究竟多大。”孟先生答。

“比我两条胳膊还长!”

笑声又起。孟先生让男孩将两手展开,再问他这鱼是横着抱还是竖着提,问到第三句,男孩自己便红了脸,承认昨日离得很远,只知道河边的人捞起了什么东西,连是不是鱼都没看清。

沈知遥也笑了。

她喜欢这种问法。先生没有急着让孩子闭嘴,而是领着他一点点回忆,直到他自己发觉话说得太满。

讲到末尾,孟先生让众人各写一件昨日确知的小事。沈知遥想了想,写下:

我见东市众人奔走,听见有人喊官府禁令。后来亲见郡府开了西口,才知道喊声与真正的官令不是一回事。

她收起笔时,亭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里有股不大寻常的味道。

起先很淡,像有人在远处给木器刷油。沈知遥没有在意。等亭前一名挑担人走过,那气味忽然浓了一些,还夹着布料烤热后的焦味。

她抬头看去。

挑担人没有卖货。他的担子两端各罩着粗布,右手始终按在靠近山门的一头,走到石阶旁又停住,像在等什么人。

此时正值讲学将散,几名学子起身收拾书册,亭前比方才热闹得多。

沈知遥望见那人手边的布角微微湿着,湿痕却泛着油光。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

***

亭舍外,星魂正在听卢则禀报。

昨日弃车的竹匣底下没有夹层,但外侧沾着两处新鲜的泥印。车夫似乎在城北停过,随后才赶向东门。郡府眼下只找到一名曾借他驴车的人,尚未问出确切去处。

“城北有几条小路可绕开东市。”卢则指着图说,“若有人真想借书会的混乱走脱,未必会沿正门。”

星魂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亭舍前的人流。

“这边还有多少人没有离开?”

“讲学将散。守卫已在东门让出道路。”

“西侧石阶呢?”

“通往山道,已请人守着。”

正说着,一名护卫从亭舍里快步出来,沿着内侧廊道来到星魂面前。

“夫人传话,石阶旁有个挑担人,身上带着浓重的油味,粗布下似有沾油的物件。她只看见这些,请大人留意。”

星魂没有先问她怎么发现的。

“人还在?”

“在。大司命的人已从外侧看见他,没有惊动。”

星魂将图交回卢则,目光落向山门附近那道窄阶。

挑担人正抬头望着亭舍的屋檐。一名年轻学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书,经过时险些碰到担子。那人连忙侧身,却将右侧粗布掀起半角,露出下面的小陶罐。

陶罐口塞着一截布条。

星魂的眼神冷了下来。

“把人群从东门疏走。”他吩咐卢则,“亭舍外头不许擅自拔刀。守山道的人也别往下挤。”

卢则会意,立刻命守吏引导来客依次离开。

星魂则沿石阶下方的另一条路走近。

挑担人见官吏开始疏人,脸色突然变了。他伸手从陶罐口扯出布条,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火折,竟要当众点燃。

“退后!”

一名护卫高声示警。

众人刚转头,便看见紫色光刃从石阶侧面划过,陶罐上的火折连同那截布条一并断开。碎裂的火星尚未落进油里,就被随之卷起的气劲打散。挑担人手腕剧痛,踉跄跌坐到石阶下,陶罐被另一道术力扫向旁边空着的石沟。

一声闷响。

油液泼在沟底,没有沾到亭柱。守卫提着砂土赶到,将余下火星彻底盖住。

两名傀儡按住挑担人的肩臂。他仍想挣脱,被压得膝盖撞在石上,终于停了动作。

靠近亭舍的人吓得往后退。孟先生从讲席出来,拦住准备从西门跑的几名孩子,指给他们已经打开的东门。

“这边走。别挤。”

沈知遥早在护卫传话后便带青筝退到侧廊。人一乱,她把身前那名年纪小的男孩交给守门的书童,让他们从内侧绕出去,自己也跟着撤到院外。

她没有回头去看陶罐里还有什么,更没有拿符纸朝人群里乱丢。

直到站在安全的石墙后,听见众人的脚步渐渐散开,才发觉自己握着册子的手出了汗。

***

挑担人被押到空出的偏院。

大司命掀开剩余粗布,另一只陶罐里装着浸过油的麻绳,旁边还有两块供点火用的干燥火石。东西准备得周全,临时起意的可能极小。

星魂站在被押者面前。

“谁让你在山门外点火?”

那人死死咬着牙,起先只说自己是卖灯油的,没来得及把货卖出去便被拿了。

星魂看向地上的陶罐。

“卖油的人会在讲学散场时朝屋檐举火?”

对方不答。

“你若打算把这把火栽给儒家,倒选错了地方。这里来往的不止儒家学子,还有外郡行商、桑海百姓。烧起来,谁先死,可轮不到你挑。”

男子脸色发白,仍想扭身。

星魂抬指,紫光扣住他尚能活动的手腕。骨节被术力压得发出细微的响声,那人额头立刻滚下汗来。

“本座没有工夫听你编灯油买卖的故事。说出收钱的地方,今日还能在郡府好好核你的供词。”

他终究撑不住,吐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有人给了他钱,叫他趁讲学散场在山门外弄出一场火。若官吏在场,最好让人看见是官兵先往亭舍冲;若守门的学子出手拦阻,也要让围观者喊出儒家阻碍搜查的话。

“那人姓什么?”大司命问。

“没说。约在北街磨坊后见的面。我只知道他戴着一顶旧斗笠,右袖破了道口子。”

“昨日东市喊禁令的人,你认识吗?”

男子摇头,说只知道城里已经有人传官府要禁讲学,今日本该趁势把事情闹大。

星魂收回术力。

“分押。让卢则核他的来路,再查北街磨坊有没有人见过付钱者。山门外这场事,从头到尾按实情记。谁点火,谁制止,谁疏散人群,都留在卷里。”

大司命领命。

卢则听完这一番供述,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若真烧起来,丞相府使吏正巧在此,桑海各家恐怕都要借此争论许久。”

星魂将手中残存的火折交给他封存。

“人是抓住了。至于是谁想把朝廷和儒家推到一处争斗,查到证据再议。你回去写报,尤其别漏了讲席上的先生是如何引人避险的。”

卢则躬身应下。

***

事情安定下来时,山门外已近午后。

亭舍的先生正在同学子清理被人撞歪的长凳。有人要把今日剩下的讲席取消,孟先生却说,来听课的都回家了,收拾完东西便是,不必因一场意外闭门数日。

沈知遥在院外等候青筝。她望见先前提问“大鱼有多大”的男孩抱着自己的书册出来,怀里还夹着一枚沾泥的竹简。

那孩子认出了她。

“姐姐,你方才也听课了?”

“听了。先生教的话,你记住多少?”

“记得不能随便把听来的事讲成亲眼看见的。”男孩说完,又指了指门口的守卫,“那是不是官兵来抓我们?”

沈知遥低头看着他。

孩子年纪小,刚遭了惊吓,问出口的话却很认真。

“你亲眼见到他们抓谁了?”她问。

“抓了那个带陶罐的人。”

“你看见他做了什么?”

“他拿了火折,后来有一道光把火打掉了。”

“那就先记得你看到的。别人的来历,你和我都还不知道。”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书跑向在门外等候的长辈。

沈知遥站起身,发现星魂已经从偏院出来。

他听到了最后两句话,却没有在孩子面前开口。等青筝赶到,两人一起往车驾方向走去,他才问:“方才为何不将那人出手前的情形说给孩子听?”

“我能说的也有限。”沈知遥答,“我闻到油味,瞧见布角湿得发亮;至于他为什么想点火,是你们押住以后才知道的。况且孩子已经够怕了。”

星魂望了她一眼。

“你反应得快。”

“因为我差点也被吓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果当时我只顾着看讲学,或许压根闻不出那味道。”

“察觉异常并传给守卫,就够了。今日若无人预先布置,你喊出那句话也未必来得及。”

她没有反驳。刚才紫光斩断火折的刹那,她清楚知道自己与星魂之间隔着怎样的能力差距。

可同样清楚的是,她看见的那一点异样,的确帮助他们在动手前留意到了危险。

走到马车前,她忽然问:“那位孟先生会受牵连吗?”

“供词和人证足以证明他在亭中讲学,未参与点火。卢则若把他写成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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