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基道上的第一辆空车来回走了三趟,祝闻仍不肯放行。
他趴在新架下,用手背逐处敲过托木,听到最后一处才直起腰。昨夜拆下的断桩还横放在岸边,木槽里那条藏在厚布下面的裂纹已经完全露出。今日谁从那里经过,都要多看它一眼。
“再装砂。”祝闻吩咐。
身旁的工匠忍不住道:“师父,空车验过了,砂袋也抬过一回。再试,怕是要错过午后的潮。”
“错过便等下一趟。”祝闻把木槌塞给他,“昨日就是想着赶时辰,才险些让人压在架下。今日你若敢省这几步,我先把你的名从执事簿里划出去。”
工匠不敢再争,招呼人去搬试载的砂袋。
星魂从石阶上来时,恰好听见这番话。
他看过祝闻递上的新道图,又沿石基走了一程。北侧的地基由成排的大石垒成,原是旧时修堤留下的通路。清出的坡面比南边缓,代价是陆车得多绕一截,先停在高台,再由另一座绞盘把匣子送往船上的承座。
“主绳换了,副绳呢?”星魂问。
祝闻示意工匠将两根绳分开给他看。一根负责牵引,另一根独立扣在木架上,若主绳松脱,仍能把重物留在石台以内。绞盘两侧也添了木挡,免得搬运者跟在车轮后面用手去扶。
“先以等重砂袋过全程。”星魂说,“两绳各验一次,再用空匣试接船座。今日能交几匣便交几匣,不能为了凑足数目省验。”
祝闻领命,转身去指挥。
大司命在一旁低声禀报,六只封护匣自昨夜入库后便未启封,暂存之处有两班人交替守护,封绳和防潮层也已验过。月神的人午后按潮位接船,少司命将随船守住内侧封位。
星魂点头,视线越过石道,落在海面停着的运舟上。
“今日这批必须交到真正的接收船上。验过封位再换手,不能让旁的船只借着涨潮凑近。”
“已布了水上守位。”大司命道。
“那就等试载结束。”
风从海上吹来,把堤顶的布旗扯得绷直。第一车砂袋被抬上新架,祝闻举起木槌,岸上顿时响起整齐的牵绳号子。
***
沈知遥到交接台时,第一轮试载已经结束。
她今日比昨日晚来许多。星魂早晨说过,北侧石道须先由工匠验完,她午后再随车来。于是她在东院吃过饭,替茗儿把识字板收好,还去看了一回墙根的小藤,才带青筝出门。
昨日领路的学徒远远看见她,举起胳膊招呼:“夫人!双结布还用着呢!”
沈知遥抬头。石阶边挂着整幅布,往高台的行人路上则挂着两结布。和昨日不同,这回布带不只系在一道门口,而是沿着北侧弯道连挂了三处。
“我昨日只看过旧道。”她说,“今日得顺着新路走一遍,才知道你们有没有挂错。”
学徒带她来到许可进入的外侧廊台。廊台下方就是新道,中间隔着栏杆,既能看见人员如何走动,也接触不到封匣。星魂派给她的任务很明确:从人行路上逐处辨认示路布,看换了通路后会不会误把搬运者引进重匣行经的地方。
她先由东侧走到廊台尽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回来。
“这里有一处不对。”她在第二个拐角站住。
学徒低头看自己系的布:“两结在这边,整幅在那边,没系反。”
“我知道。你从下面看当然没错。”
她带他走到相邻的两级石阶上,让他弯腰照着搬运者的视线往前望。拐弯处有一截突出的石墙,恰好挡住第二条布尾,乍一看只能看见上方那段完整的布,另一根的两个结全藏在墙后。
学徒试了两次,脸涨得通红。
“这若是有人跑过来,还真会以为该往运匣道去。”
“把双结布往前挪一根柱子就行。”沈知遥说,“不必添什么新规矩。能让人看见,才算挂好了。”
他叫来守卫一同改挂,又亲自从坡下走上来试。两个结这回清清楚楚,再没被墙挡住。
沈知遥把这一处记进自己的小纸条,其余两处则标为可用。她还请青筝站在亭口试着辨了一回,确认两人从不同方向走过来,都能分清该往哪里退。
事情办完,她收起纸笔,听见下方传来一阵短促而整齐的号子。
试载的最后一车砂袋已稳稳落进运舟承座。工匠卸下绳具,往空架上放了一只普通木匣。匣子沿坡下去,到了船边停稳,再被拉回岸上。负责验船的两名船工一同示意,今日的落点与船座高度正好对齐。
祝闻终于将木槌放下。
他转身向星魂复命:“北道试载已毕。主副两绳、绞盘与承座均验过,可以运第一只封护匣。”
星魂问了几处具体的验法,见工匠都能答明白,才让大司命传下放行的命令。
沈知遥站在栏后,忽然想起前一日在南坡上听见木裂的声音。今天下面依旧有绳索和重物,人们却不再一股脑儿往前推,每一道命令都有应声,每次停顿也都留得出重新调整的余地。
她看着那只真正的封匣被推到架前,轻轻呼了口气。
***
月神在第一只封护匣抵达船边时,从接收舟上走向岸侧验台。
她没有催促,只等大司命将陆路的交接木简送到面前。六只匣子各有外层封数,内层封识由阴阳家验收者自行核看,细目没有当众宣读。双方核对了第一只匣的外形、封位与运送状态,月神的人才在船侧承接。
“这回总算过了水。”月神道。
“过水不等于交完。”星魂示意她看船上尚空着的五处位置,“接下来的照同样办法办。若有一道封记不合,便退回岸上。”
月神转向验收者:“按规矩核。”
第二只、第三只匣子随后沿北道下行。
搬运者拉绳的节奏慢了许多,却少了昨日的混乱。船工守在固定的位置,运匣时岸上没有人随意穿过石道。第四只过到一半,午后的海风突然强了些,祝闻看了眼布旗,主动叫停片刻,等一阵浪过了才重新举槌。
没人因此责怪他耽误时辰。
到最后一只匣子落入承座,日光已从高处偏向海的另一端。六只封护匣全部过了陆路,月神派人逐一复核接收封识,确认与出库清单对应,随即封好运舟的临时护栏。
星魂将最后一份交接简交给大司命,叫她核清沿途值守人员与撤岗时辰。岸上还留有几名工匠,要等运舟离开水槽,方可拆去临时木挡。
“首批六匣交船已毕。”大司命复命。
“注明只是交船。”星魂道,“海路尚未结束。月神的人接了,后面的事归她掌握,若要我这边再派陆路支援,须有明确传讯。”
大司命应下,携卷离开。
月神已准备回船,经过星魂身侧时停了停。
“昨日我以为要等上三日。”她看向那条新石道,“今日能交完,倒省了蜃楼一桩事。”
“祝闻和工匠验好了路。”星魂答,“你的人也准时接了船。”
月神转头看了一眼立在栏后的沈知遥,未再说别的,沿着石阶回到运舟。少司命立在船首,见她上来,才令守船者松开近岸的系缆。
船身在潮水中缓缓转向,向深水驶去。
沈知遥看着最后一段系缆离开岸桩,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整整半日的紧张,在那一刻终于散了。
这批术材她连匣盖都没碰过,却真真正正陪着这段路走到了最后。她记住的除了结果,还有昨日一根断桩和今日几名工匠伏在新架下逐寸检查的模样。
她将纸上的最后一处记号划上圈,交给学徒收好,准备往车驾的方向走。
“往哪儿去?”
星魂从后面过来。
“回府呀。”沈知遥扬了扬空出来的手,“你们的事办完了,我也看完了示路布。剩下的又不能替你收。”
“昨日说过的观潮台,还想不想去?”
她停住。
星魂把自己的外氅交给随行侍从,指向石堤西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此处到旧台只需走一段路。今日潮高,夕阳正好照在西湾。车驾可以从另一边绕过去。”
沈知遥看了看他,再看天边已经泛起的橙色。
“现在?”
“现在。”
他先向护卫交代两人走哪条路,随行者在远处照看即可。沈知遥这才跟上,提着裙边跨过一处平整的石坎。
走出去一截,她忽然回头:“你早就打算交完货带我来?”
星魂没有停步。
“若今日仍交不完,就改日。现在既已做完,没必要另找一天。”
她听罢,脚步轻快了些。
***
旧观潮台立在西湾一块突出的石坡上。
它早已不供官署测潮,台面仍铺着平整石板,围栏用大块岩石垒成,有几道旧刻痕沿着内侧延伸。山坡下方没有货车,也听不见绞盘声,只有海风从岩隙吹过,卷起淡淡的盐味。
沈知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眼前一下开阔。
远处的岛屿在夕照里变成了柔和的深影。退往深水的运舟已经辨不出哪一艘,帆影从海面一角慢慢移过去,几只海鸟绕着近岸的礁石盘旋。潮水撞到石壁,回响被带上台来,听着比码头的浪声清亮。
她半晌没说话。
星魂并未催她,走到避风的一侧,先摸了摸石栏上方的旧接缝。栏石稳固,他才示意她可以靠近。
沈知遥站到栏前,双手扶着凉凉的石面。
“原来桑海还有这样的地方。”
“官道绕不到这里。旧时在台上立过潮尺,如今改在下面的堤口测,便空下了。”
她看着那些被风雨磨钝的刻线,想象从前有人每天上台记录涨落。后来新堤修成,船改了航路,旧台便只剩下海景。
“好可惜。”她说。
“可惜什么?”
“若每日都有人来,石栏大概会被摸得更光滑。我倒喜欢有人用过的地方。”
星魂朝她站的位置看了一眼。
“你在旧宅时,也是这样?”
“嗯。外婆家的窗台被盆栽磨出过两道印。她嫌难看,我却觉得挺好,哪怕搬走了花,也知道那里原先摆过什么。”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
“我好像总记些奇怪的小事。别人见大海,先想诗。我一看见石栏,就想知道从前谁在这儿量过水。”
“今日你在岸上也只顾着数示路布。”
“那是任务。”沈知遥转头看他,“现在可没人叫我查东西了。”
她干脆转了个身,将胳膊搭在栏上,好好望着海面。
晚霞一层层沉下去,海上的白光渐渐转成金红。沈知遥忽然伸手比出一个很窄的框,透过指间望去,将一小片帆影圈在其中。
“我小时候看过一张照片,拍的是海边的落日。那时候外婆答应放假带我去看一次,后来总凑不出合适的日子。”
“后来没去?”
“没有。我们倒去过江边,买了两根快化掉的冰棍。那天云很厚,太阳一点也不好看。”
星魂侧头:“那你今日算补上了?”
沈知遥想了想。
“不能这么算。那天和外婆在江边,也挺好。今日是今日。”
这句话说完,她再次转向海,似乎不打算把错过的旧事变成一场伤感的讲述。
星魂却记住了。
那姑娘穿过陌生的海域来到他面前,最初不知秦地的地势,甚至连该怎样换钱都要向人请教。如今她站在这里,能独自分清哪条路可走、哪条路不能走,也愿意把一整段下午留给工匠与船工。她讲起原来的世界时,仍会带出某些回不去的日常,却没有拿那些往事要求别人填补。
他走近半步,站到她身旁。
风突然大了一些。沈知遥的披帛被吹到栏外,她连忙去抓,指尖刚碰到布边,星魂已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里带。
“站稳。”
她收回披帛,回头看他。
“我只抓布,没想翻下去。”
“海风不会同你商量。”
“那你扶着我不就行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大胆。星魂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拿一句冷话堵回来,只将手从腕侧移到她的掌心,扣住她的手指。
“往里站。这里看得一样清楚。”
沈知遥依言退了小半步。石栏外的浪声仍在,夕光也没有被遮住。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将手指收紧。
“你今日倒比我还会挑位置。”
“昨日这里风也大。”
“所以你来过?”
“来桑海办事时路过几次。”
“一个人?”
“从前来这里,没人要我挑日落的时辰。”
沈知遥抬起头。
他说完便望回海面,没有特意去看她的反应。可这句话落在她耳中,竟比许多明说的好听话更叫人高兴。
她挨近些,将头靠在他的肩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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