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尚未解除夜禁,北郊的快马已经停在阴阳家别院门前。
守门侍卫验过腰牌,将送信人引入前院。
来人衣摆沾着泥土,靴底还夹着碎石。他将封好的竹筒交给值夜执事,随后退到廊下等候。
执事看过封记,问:“石棚那边出了什么事?”
“有人回来了。”
“抓住了?”
“没有。守卫奉命暗中监看,未曾追捕。”
执事没有继续问。
竹筒很快被送往内院。
星魂接到消息时,正准备歇息。
东院书斋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案边还留着一盏。
他拆开竹筒,将里面的记录展开。
北郊第二处石棚外,昨夜出现一名背负方箱的陌生人。
此人身形不高,行走熟练,停留不足半刻便沿西北背坡离去。
守卫未见其面貌,也未确认他是否进入过石棚。
星魂看完,将记录折起。
“传大司命到前院。”
侍从领命。
星魂取过外袍,整理好衣袖,随后走出书斋。
经过内院廊下时,他看见东侧窗扇还留着一道缝。
里面的灯已经灭了。
沈知遥今夜睡得早。
他没有惊动她,只吩咐值夜侍从照常守着内院,便往前院去了。
送信守卫在前院等了不到半刻。
星魂到时,大司命也已赶来。
桌上摊着一张简略的山形图,图上用朱砂标出石棚、旧采石道和背坡小径。
星魂坐下。
“说清楚。”
守卫行礼。
“回星魂大人,昨夜二更后,卑职与同伴在山背监看。约过半刻,第二处石棚后方出现一人。”
“从哪里来的?”
“未能看清。石棚背后有一段矮坡,被树影遮住。”
“他进过棚?”
“卑职没有看见。”
“停留时做了什么?”
“像是在查看石棚周围的地面。后来他突然转身,沿背坡向西北离去。”
星魂指向地图。
“这里?”
“是。”
“背着什么?”
“一只方箱。宽约一尺半,用两道绳索背在肩上。”
“箱上可有铜角?”
守卫迟疑片刻。
“夜色太暗,卑职不敢确认。”
星魂看向大司命。
“昨日樵夫提过的方箱,也只是粗略证言。暂时不能认定是同一只。”
大司命颔首。
“属下明白。”
星魂又问守卫:“那人离开时,你们可曾听见别的动静?”
“有两声很轻的金属碰响。像是铜扣相击,但也可能是箱上的零件。”
“还有?”
“没有。”
星魂将地图转了半圈。
“为何不追?”
守卫立即低头。
“卑职记得大人此前的命令,不许因山背灯光擅自离开守位。此人身份不明,若贸然追捕,恐怕暴露其他暗哨。”
星魂看了他一眼。
“做得对。”
守卫松了口气。
“此人若察觉石棚被查,未必还会回来。”星魂道,“留守的人不必继续盯着空棚。”
大司命问:“改查他的去向?”
“查,但别沿着他走过的路直接追。”
星魂指向西北方向。
“这里原先是什么?”
大司命俯身看图。
“废弃运石沟。采石场停用前,石料曾由此运往山下。”
“路还通?”
“图上标着旧道,实际情况尚未核实。”
“天亮后派人查看。沿路若有箱子搬运、绳索拖曳的痕迹,单独记录。”
“是。”
星魂将地图放下。
“还有,石棚附近的两处暗哨继续留着,其他人撤回外围。别让对方因为我们的人数变化,看出阴阳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大司命领命。
守卫退下后,前院重新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图上那条已经废弃多年的运石沟。
昨夜有人出现在石棚附近,说明那一带并非完全无人使用。
但那人是否操纵过机关飞物,是否与两处山灯有关,仍没有答案。
一只方箱可以装许多东西。
若仅凭它便认定主人,查案便成了猜谜。
他将地图收起。
“天亮后我在书斋等回报。”
第二日清晨,沈知遥正在给窗边的小木盒裁纸签。
这只木盒原本用来装针线。
她前几日收拾符纸时,发现几张试画过的清心符混在一起,纸质不同,墨痕却相近,事后很难分辨哪张是哪次试验的。
她便想起外婆以前教她的办法。
每画完一张,记下纸张来源、落笔时的感觉和试符结果。
哪怕当下看不出差别,日后再翻,也不至于全凭记忆。
青筝将剪好的纸签放在桌边。
“姑娘,这些够吗?”
“够了。”
沈知遥挑起一张,写下日期。
茗儿凑过来看。
“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在符纸背面写?”
“有些纸薄,背面落墨会透过来。”
她拿起两张纸给茗儿看。
“你看,这张的墨已经洇到背面了。若再写字,符路边缘容易混在一起。”
茗儿看得认真。
“那就分开装?”
“对。”
沈知遥打开木盒。
“旧纸一边,新纸一边。试过的和没试过的也分开。”
她把几张纸签依次放进去,试着合上盒盖。
盖子却卡在半途。
沈知遥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顺。
“奇怪。”
她翻过木盒,发现盒盖内侧的一道木榫有些歪。
青筝道:“姑娘,交给木匠修吧。”
“先不用。”
沈知遥看了看。
“我只是想弄明白它为什么卡住,又不急着今天装完。”
她将木盒放到一旁,拿起小册记录纸张的差别。
窗外阳光正好。
茗儿蹲在廊下,替藤架旁的花盆松土。
沈知遥写完最后一行,抬头问:
“茗儿,昨日那株藤是不是又长了一片叶子?”
“姑娘昨日已经数过了。”
“今日再看看。”
茗儿笑着跑过去。
沈知遥也起身跟到窗边。
她们在藤架前数了半天,最后发现新长出来的其实是两片极小的嫩叶,只是其中一片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
沈知遥看得高兴。
“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爬到上面的横竹了。”
青筝道:“姑娘可别急着给它搭更高的架子。”
“为什么?”
“上回您说要把藤架搭到窗檐,管事听见后,连着问了奴婢三遍,是不是要改东院的屋檐。”
沈知遥愣住。
随后笑出了声。
“我只是随口一说!”
青筝也笑。
“奴婢知道,可管事不敢当作随口一说。”
沈知遥摇了摇头。
“那我以后说清楚些。”
她重新回到案前,继续整理符纸。
北郊的雾直到辰时末才散去。
大司命带着两名熟悉山路的守卫,从旧采石道西北侧进入废弃运石沟。
这条沟原先用于运送石料,沟底比两侧山坡平缓。
只是多年无人修整,碎石堆积,野草长得很高。
走出约半里,前方的路突然向下折去。
一名守卫先行探路。
“大司命大人,前面有断崖。”
大司命走近查看。
崖壁不算极高,却足以让背着重物的人难以直接攀下。
下方有一条浅水河道,河滩狭窄,岸边长着成片芦苇。
“附近可有下去的路?”
守卫指向左侧。
“绕过那道石脊,似乎能通往河滩。”
大司命没有立刻下令。
她先检查断崖边缘。
石壁上有几道磨损,其中一道露出新鲜的浅白色石面。
旁边的苔藓被刮去一片。
她俯身看了看。
“有人在这里用过绳索。”
守卫问:“能确定是近日留下的吗?”
“不能确定全部。”
大司命指向一处重叠的磨痕。
“但这道新痕压在旧痕上,至少说明此处不止一次被使用。”
守卫拨开草根,在石缝里找到一截断麻绳。
断口处夹着几缕深色丝线。
大司命让人将它收进布包。
“记下位置。去下面看看。”
众人绕过石脊,沿旧道下到河滩。
滩边的泥地被雨水浸软,留下几处模糊脚印。
其中两道足印较深,鞋底纹路不同。
一名守卫蹲下观察。
“大人,至少有两个人到过这里。”
“只能说留下了两种鞋印。”
大司命看着泥地。
“若同一个人换过鞋,也可能留下不同纹路。先别写死人数。”
守卫立即改正记录。
不远处,一片草茎被压折。
大司命顺着方向走过去,发现水边有一道浅浅的方形压痕。
痕迹不完整,边缘却相对平直。
她蹲下量了量。
“像是放过箱子。”
守卫问:“会不会就是昨夜那只?”
“尺寸相近,不能凭这一点认定。”
大司命站起身,望向下游。
河面不宽。
若有小舟接应,确实可以从这里运走东西。
但他们尚未找到船,也没有目击者。
“沿下游查。”
她将地图交给守卫。
“附近废渡口、旧泊位都标出来。不要惊动沿河渔户,先找实际痕迹。”
“是。”
午后,制器匠带着新查得的薄木片来到前院。
木片是在浅滩石缝中发现的。
不过半掌宽,一侧有穿孔,另一侧留着反复摩擦的痕迹。
星魂将它与此前截下的木翼残件并排放在案上。
“能拼合?”
“不能。”
制器匠答得很明确。
“木料相近,但厚薄不同,孔距也不合。卑职试过几种位置,都无法直接装回断翼。”
“那它原本作何用途?”
“可能是牵线时的限位片,也可能是小型翻板机关上的零件。”
制器匠指着穿孔。
“此处磨损较深,说明有绳索或细轴反复经过。”
星魂问:“民间器具会用这种结构?”
“会。小水车、翻板、某些木制玩具,都可能用到。”
“所以不能凭它认定与飞物有关。”
“是。”
星魂将木片放回木盘。
“尺寸、纹路分别画图。原物封存。”
制器匠领命。
大司命随后呈上浅滩的查验记录。
星魂翻看片刻,停在断崖旁的绳索磨痕上。
“有人多次使用过这里。”
“目前可以这样判断。”大司命道,“但是否与昨夜背箱之人有关,仍缺证据。”
“河道查了多少?”
“下游约一里。还没有找到船。”
“继续查废渡口。”
星魂将地图展开。
“若有人借水路搬运器具,船总要停靠。查沿岸旧木桩、新近削木、拖船痕迹,比追着山背那个人跑更有用。”
大司命点头。
“属下已经派人往下游。”
星魂又道:“石棚不必再增派人手。”
“是。”
他将浅滩记录与木翼案卷分开放置。
“这几件东西暂且互作参考,不要归成同一件机关。”
大司命领命退下。
沈知遥傍晚来到前院时,星魂正将最后一份公文交给执事。
她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直到执事离开,才走过去。
“忙完了?”
“今日的事差不多了。”
星魂看见她手里抱着木盒。
“拿的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沈知遥将木盒放在廊边小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整齐摆着几张纸签和两叠符纸。
她指着左边。
“这是旧纸。”
又指向右边。
“这是新纸。”
星魂看了一眼。
“你终于把试画的符分开了。”
“对。”
她有些得意。
“以后再试,就不用猜哪张是哪张。”
星魂拿起一张记录。
上面写着纸张来源、落墨情况,以及试符时的感受。
其中一栏被沈知遥留了空。
“这里为何没写?”
“因为我还没试出可靠结果。”
她解释道:
“那张清心符画得还行,可我当时本来就不烦躁,不能因为画完后觉得心静,就说一定是符起了作用。”
星魂抬眼看她。
“这次倒没有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跟你学的。”
沈知遥将记录接回来。
“以前外婆也这么教过我,只是那时候总嫌记册麻烦。”
她合上木盒,想让星魂看看盒盖的木榫。
谁知刚推到一半,盒盖又卡住了。
沈知遥叹了口气。
“你看,就是这里。”
星魂接过木盒,检查了一下。
“榫头偏了。”
“我也觉得。”
“不是磨一磨盒角便能解决。”
沈知遥看着他。
“那要怎么办?”
“拆下这片薄木,重新削平。”
“会不会弄坏?”
“你若直接用力合盖,倒更容易弄坏。”
星魂将木盒放回案上。
“明日让木匠替你修。”
沈知遥想了想。
“也行。我还想拿它装符纸呢。”
她将木盒抱起来,跟着星魂往东院走。
廊下的灯刚点亮。
走到半途,她忽然问:
“今日北郊的事有进展吗?”
“查到一条旧运石沟,下面通着河道。”
“那只方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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