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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故梦隔旧帘

桑海入秋后,夜里的风渐渐凉了。

城东医馆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缝。

沈知遥坐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

她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医者说,她的高热终于退了,额侧撞伤也没有继续恶化。可她仍旧睡不好,夜里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今夜倒是安静。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青筝站在门边,轻声道:

“夫人,奴婢把药放在这里了。”

沈知遥没有回头。

青筝将药碗放在桌上。

“医者说,等稍凉一些再喝。”

仍然没有回应。

青筝不敢贸然靠近。

自从前日探望时无意间吓着沈知遥,她便格外谨慎。每次进门都先通报,放东西时也尽量让沈知遥看清自己的动作。

今日她特意没有穿东院那身颜色鲜亮的衣裙,只换了件素净的浅青衣裳。

她怕沈知遥看见陌生的颜色,又会不安。

过了许久,沈知遥忽然开口:

“青筝。”

青筝立刻抬头。

“奴婢在。”

“你说……”

沈知遥顿了顿。

“人是不是可以一直做梦?”

青筝一怔。

“夫人为何这样问?”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有时候觉得,这里才是梦。”

她声音很轻。

“只要醒过来,我就还在外婆家。”

青筝没有说话。

沈知遥继续道:

“我的书包还在椅子上,作业没写完,手机可能还在充电。”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外婆要是知道我把作业拖了这么久,肯定要念我。”

青筝听不懂那些词。

但她听得出沈知遥在想家。

“夫人……”

沈知遥抬头。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早起。”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

“每天早上闹钟一响,我都想再睡五分钟。”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特别想听见闹钟。”

青筝的眼圈渐渐红了。

她想安慰。

却又怕自己说错话。

于是只轻轻道:

“夫人,药快凉了。”

沈知遥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药碗。

过了片刻,忽然问:

“我喝完药,是不是就能醒了?”

青筝怔住。

“夫人……”

沈知遥却已经低下头。

“算了。”

她声音很轻。

“你也不知道。”

星魂回到医馆时,已近戌时。

大司命随他走进外院。

“星魂大人,严使已经派人核查韩承当年停留桑海的三日行踪。”

星魂一边走,一边翻看手中的薄册。

“结果?”

“西渡口的旧账已经找到。韩承确实租过船,但船只去向尚未确认。”

“程女官呢?”

“澜岐方面仍称下落不明。”

星魂停下脚步。

“韩承与程女官都在婚盟之后失踪。”

大司命低头。

“是。”

“有人想让这两个人永远无法开口。”

大司命抬眼。

“星魂大人的意思是——”

星魂合上薄册。

“只是可能。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替他们定案。”

“属下明白。”

星魂看向内院。

“沈知遥今日如何?”

大司命答:

“医者说手部肿胀略有消退,膝伤仍需静养。午后没有再撞伤自己。”

星魂问:

“神志?”

“有时清醒,有时仍会混乱。青筝说,夫人今日提起了许多故乡的事。”

星魂沉默片刻。

“她可曾进食?”

“少量粥食,药也喝了一半。”

星魂点头。

“让青筝先去歇息。”

沈知遥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时,正在看桌上的药碗。

那碗药已经凉了。

她只喝了几口。

星魂走进屋。

“沈知遥。”

她抬头。

看见他的一瞬间,眼里似乎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

星魂停在床边数步之外。

“嗯。”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问:

“你今天去了哪里?”

“郡府。”

“又去查案?”

“是。”

她点点头。

随后低下头。

星魂看了一眼药碗。

“药为何没喝完?”

沈知遥的肩膀轻轻一缩。

“我……”

她似乎有些害怕。

“太苦了。”

星魂看着她。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理直气壮地抱怨药苦,还会缠着他讨糖。

如今她却像犯了错。

星魂没有责备。

“医者怎么说?”

“说要喝完。”

“那便喝。”

沈知遥慢慢点头。

可当青筝端来温好的药时,她又迟疑了。

她的双手无法稳稳端碗。

青筝站在床边,轻声问:

“夫人,奴婢喂您,可好?”

沈知遥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青筝舀起一勺药。

沈知遥张开嘴。

药汁入口的一瞬,她忽然皱起眉。

“好苦……”

青筝连忙道:

“夫人忍一忍。”

沈知遥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

“以前我也这么说。”

青筝一怔。

“什么?”

“以前喝药的时候。”

沈知遥看向星魂。

“我是不是老嫌苦?”

星魂抬眼。

“你哪次不嫌?”

沈知遥怔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出声。

这一次,她笑得比前几日自然。

“也是。”

青筝站在一旁。

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连忙低头,继续喂药。

夜里,沈知遥没有立刻睡。

星魂坐在窗边,看着严使送来的案卷。

她望着他。

忽然问:

“星魂。”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星魂翻过一页。

“记得。”

“在哪里?”

“梦里。”

沈知遥轻轻点头。

“对。”

她看向窗外。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我做梦梦出来的人。”

星魂没有接话。

沈知遥继续道:

“我当时是不是说你长得好看?”

“是。”

她笑了一下。

“我胆子真大。”

星魂抬眼。

“现在知道了?”

沈知遥望着他。

“现在不敢了。”

屋里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低下头。

“我现在连看见人都怕。”

她声音很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星魂合上卷宗。

“我知道。”

沈知遥抬头。

“你真的知道?”

“嗯。”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星魂看着她。

“你确实变了。”

沈知遥的眼神微微一暗。

星魂继续道:

“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与你从前毫无分别,本就不合情理。”

她怔怔望着他。

星魂道:

“你现在怕人,怕声音,夜里睡不安稳。医者说过,这些都需要时间。”

沈知遥低下头。

“可是我不知道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

她抬眼。

星魂没有回避。

“但不知道,不等于不会好。”

沈知遥望着他。

许久,才轻轻点头。

子时之后,医馆突然起了风。

窗外的槐树枝碰到窗棂,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遥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不要!”

她一下坐起。

双手本能地往身后藏。

指节被牵动,疼得她惨叫。

星魂立即放下卷宗。

“沈知遥。”

她没有听见。

眼神惊恐地盯着窗户。

“他们来了……”

星魂站起身。

“只是树枝。”

沈知遥拼命摇头。

“不对!”

她喘息得越来越急。

“他们说要带我出去……”

她忽然向床后退去。

背已经抵上软垫。

星魂看见她开始抬头,立即意识到她又要撞墙。

他没有扑过去。

只是迅速将床边另一床厚被挡在她身后。

沈知遥猛地撞上软被。

她挣扎着哭喊:

“别抓我!”

“我没有抓你。”

“你骗人!”

星魂稳住软被。

“沈知遥,看窗户。”

她哭着摇头。

“看一眼。”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知遥终于抬眼。

窗外,树枝又轻轻碰了一下窗棂。

星魂道:

“是树。”

她怔怔望着。

过了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

“树……”

“嗯。”

“不是他们?”

“不是。”

沈知遥喘息了许久。

忽然低下头。

“对不起。”

星魂皱眉。

“又道歉?”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星魂看着她。

“你现在需要有人照看。”

“可是……”

“没有可是。”

他将软被重新安置好。

“躺下。”

沈知遥慢慢躺回去。

可她仍然睁着眼。

过了很久,忽然问:

“星魂。”

“嗯。”

“我是不是疯了?”

星魂停住。

沈知遥看着他。

“我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树,可还是觉得有人要抓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还会看见他们。”

“闭上眼就看见。”

她忽然哭起来。

“我是不是再也好不了了?”

星魂沉默片刻。

“你受刑后惊惧过度,又久病失眠。医者尚未断言你会一直如此。”

沈知遥摇头。

“可是我控制不住。”

星魂看着她。

“控制不住,便先不强求。”

她怔住。

星魂继续道:

“你如今连站立都困难,难道还要逼自己跑起来?”

沈知遥望着他。

许久,眼泪慢慢落下来。

“我只是想变回以前那样。”

星魂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想回去的,不只是受伤之前的东院。

还有那间远在千年之后的旧宅。

还有她的外婆。

还有她原本平凡而安稳的生活。

翌日清晨,严使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星魂在外院拆开。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

西渡口旧账所载租船人韩承,身份已获旁证。其租船当夜,有人曾在渡口见到一名佩戴澜岐使团腰牌的女子。

女子面容不详,是否为程女官,尚待核实。

另查得韩承当年寄出的信件并未按原址投递,而是在桑海城内被人中途取走。

星魂看完,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信件没有送到澜岐。

而是在桑海被截走。

那么当年那封信,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远方的人看的。

又或者,收信的人早已知道会有人在城中接应。

星魂将密信折起。

“大司命。”

廊下人影一动。

大司命现身。

“星魂大人。”

“查当年负责驿站转递的书吏。”

“是。”

“尤其是夜间更轿之后三日内,所有接触过澜岐使团信件的人。”

大司命低头。

“属下明白。”

星魂又道:

“另查程女官的旧年画像与腰牌样式。没有确认身份之前,不许把渡口女子写成她。”

“是。”

大司命退下。

星魂站在廊下。

远处,桑海城的晨钟缓缓响起。

他看向内院。

沈知遥还在睡。

昨夜惊醒之后,她直到天快亮才重新入眠。

星魂没有叫醒她。

只是让女吏将早药暂时温着,待她醒后再用。

午后,沈知遥醒来时,屋里没有星魂。

她先是一怔。

随后猛地坐起。

“星魂?”

没人回答。

她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星魂!”

青筝在外间听见声音,立即通报:

“夫人,奴婢在。”

沈知遥却已经开始发抖。

“他呢?”

青筝站在门边。

“星魂大人在外院处理公务。”

沈知遥怔怔看着她。

“外院?”

“是。”

“没走?”

“没有。”

沈知遥低下头。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哦。”

青筝见她情绪稍稳,才问:

“夫人要不要喝些水?”

沈知遥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青筝。”

“奴婢在。”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人?”

青筝一怔。

“夫人怎么会这样想?”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老缠着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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