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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围堵

“去府衙递帖子,就说有人私贩粮食、扰乱市价。”

天还没亮,赵大年就踩着露水到了粮铺后院。

他肩上搭着件半旧的褐布褂子,腰间别着那把旧刀,刀鞘磨得发白。裴知微已经坐在院中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赵叔,昨日城西卖出多少石?”

赵大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不太识字,但每日的进出数目都用自己发明的记号记得清清楚楚——竖杠代表石,横杠代表斗,圆圈代表零头。

“昨日卖出三十七石二斗,午后开始人就少了。”

裴知微接过纸条,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算珠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她拨完最后一档,手指停在算盘上没动。

“不对。前天城西排队排到街口,昨天突然少了三成。不是粮不够——我们的存粮还够卖五天。是有人在外面放了话。”

赵大年皱眉。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打了半辈子仗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什么。

“我去码头转了一圈,”赵大年说,“今早没见着咱们的粮船。”

裴知微的手指顿住了。

她的粮从滁州上游三个小码头收来,走水路运到城西渡口,每隔三天一趟。这条水路她跑了快一个月,从没断过。

“哪条船没来?”

“都没来。我问了渡口的老王头,他说昨晚有人跟船家打了招呼,不让往城西渡口靠。”

裴知微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用炭笔快速画了一条线——从上游三个码头到城西渡口的水路。线中间她标了三个叉。

“三个码头同时被堵,不是一家粮商的手笔。”

赵大年点头。他在军中待过,知道什么叫合围。

“周德昌。”

裴知微没接话。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但她的目光停在了巷口拐角处——那里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个包子,眼睛却不住地往粮铺这边瞟。

“赵叔,巷口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的?”

赵大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今早就在了。我以为是等开门买粮的。”

“买粮的人不会不看粮铺,只看巷子。”

赵大年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裴知微转身回到条凳前,把算盘和纸都收进屋里的木箱中,上了锁。她出来时手里多了本薄册子——那是她用父亲残账里的记账法整理的三家粮商进出货记录。

“赵叔,叫上林嫂和铺子里的伙计,今天不开门。”

“不开门?”

“粮船断了,存粮只够五天。开门卖完就没了,不如先不卖。”

赵大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裴知微相处这些日子,知道这姑娘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

裴知微又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盯梢的人。那人见她看过来,低头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地走了。

“不是来盯我们买粮的,是来确认我们在不在铺子里。”

赵大年问:“他们要拿人?”

裴知微没答。她回到屋里,把母亲手抄的《管子》从枕下取出来,翻开扉页。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次遇到难处还是会翻一翻——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她默念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回枕下。

赵大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身后跟着林嫂。林嫂是城西的寡妇,丈夫死于粮荒年。她识字、会算账、恨粮商入骨,但裴知微留了心眼——林嫂的账每天要和自己对一遍,从不过夜。

“裴姑娘,怎么了?”林嫂进门就问。

“今天不开门。你把昨天的账理一遍,等我回来对。”

林嫂看了赵大年一眼,赵大年微微点头,她便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裴知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重新束了,揣上那本薄册子,从粮铺后门出去。后门通一条窄巷,窄巷连着城西的菜市。她穿过菜市,拐了两个弯,到了城西茶棚。

茶棚是赵大年找的据点——一个卖大碗茶的老汉,是赵大年军中老兄弟的爹。裴知微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碗茶,耳朵却竖着。

茶棚里坐着几个闲人,其中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声音格外大,跟同伴抱怨:“城西那个平价粮铺,听说卖的是私粮,没交税的,官府要查了。”

同伴问:“真的假的?那粮铺的粮便宜得很,我婆娘前天还去买了两斗。”

“便宜是便宜,可那是私粮。没盐引没□□的粮食,可不就是私贩?”

裴知微端着茶碗没动。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不是闲聊,是放风。有人在制造舆论,把“平价粮”和“私贩”绑在一起。

她把茶喝完,放下两文钱,起身走了。

从茶棚到府衙的路不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到府衙门口时,正好看见一个穿青吏服的中年人从侧门进去——通判刘安。

裴知微没进府衙。她在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要了碗馄饨,慢慢吃。

她看见府衙门口停了一顶轿子,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绸衫的随从。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块玉佩,裴知微认得——那是周记粮铺周德昌的贴身长随。

轿子里下来的人不是周德昌,是孙记的孙掌柜。孙掌柜进了府衙,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陈记的陈掌柜也到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三家粮商的人前后脚进府衙,不是巧合。

裴知微吃完馄饨,擦了擦嘴,回到城西。

赵大年在粮铺后院等着,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码头那边传来消息,上游三个码头都被人封了。封码头的人拿的是府衙的牌子——说是‘查验私粮’。”

裴知微坐下来,把那本薄册子放在桌上。

“果然是通判出的牌子。”

赵大年问:“刘安?”

“周德昌不敢直接拿我们,他没那么大脸面。但他能让孙记和陈记一起出面,三家粮商联名告状,分量就不一样了。通判刘安收了银子,顺水推舟出个牌子查‘私粮’,名正言顺。”

赵大年握紧了刀。

“他们什么时候来拿人?”

裴知微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从茶棚听到的消息和码头的封堵时间推算,差役最快今天傍晚,最慢明天上午。

“今晚。”

赵大年站起来:“我去找城西那几家酒坊面铺的掌柜,大家凑人手——”

“不行。”裴知微打断他,“赵叔,你想想。城西那些掌柜凑人手护我们,和聚众抗官有什么区别?周德昌等的就是这个。一旦动手,我们就是暴民,通判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人封铺。”

赵大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木箱前打开锁,把那本薄册子拿出来,又把父亲残账里记账法的几页纸抽出来叠好。然后她把木箱里其余的账册分成两份——一份是粮铺日常流水,一份是三家粮商囤粮的核算记录。

“赵叔,日常流水你带走,藏到酒坊地窖里。核算记录我带在身上。”

“你要带在身上?”

“这是唯一能自证的东西。我们的粮有来路——上游三个码头的收购票据、运粮船的船契、入库时的过磅记录,全在。只要账册在,‘私贩’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赵大年看着她。十六岁的姑娘,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抖。

“赵叔,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城西各家铺子传话——今天傍晚之前,把平价粮铺开张以来买过粮的百姓的收据都收上来。能收多少收多少。”

“收据?”

“每张收据上有日期、数量、价格。百姓拿着收据来作证,他们买的是有票据的平价粮,不是私粮。买粮的人比卖粮的人多——通判要拿人,得先想想满城买过平价粮的百姓答不答应。”

赵大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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