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喧闹被一阵急促的靴声压了下去。
滁州知府陈正卿带着两名亲随从角门步入大堂。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石色常服,腰间系着块半旧的玉佩。通判刘安正拍着惊堂木让百姓安静,余光瞥见陈正卿,手里的签筒差点没拿稳,慌忙迎上前去。
“府台大人怎么……”
陈正卿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堂中。他的目光先落在裴知微摊开的那摞账册上,再扫过跪在两侧的粮商伙计,最后落在被差役按住的周记掌柜身上。
“账册给我。”
刘安赶紧把案上的账册双手捧过去。陈正卿翻开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会在某一行停顿片刻,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堂上鸦雀无声。裴知微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低头。赵大年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眼睛盯着两侧的差役。
陈正卿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裴知微。
“这些账你怎么查出来的?”
裴知微的声音不高不低:“回大人,小女子在粮市外围摆摊代写代算,三日记录三家粮铺进出货数据。周记前门每日进粮十二车,后门夜间出粮八车,差额四车入库。孙记与陈记的进出比例与周记几乎一致。三家入库之粮,合计已超滁州半年用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小女子用的是交叉核算法,一家一家的数对不上,但三家放在一起对,出入便出来了。”
陈正卿盯着她看了两息。
“交叉核算法,谁教你的?”
“家父。”
陈正卿没有再追问。他转身把账册递给身后的幕僚,对刘安说了一句话。
“开仓。”
刘安的脸僵住了。
“府台大人,这……三家粮商尚未定罪,若贸然开仓平粜,恐怕……”
陈正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堂柱上:“周记、孙记、陈记三家合计囤粮超滁州半年用量,粮价较去年同期涨了四成。百姓买不起粮,你跟我说‘恐怕’?”
刘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正卿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
“滁州府仓即刻开仓平粜,按去年同期粮价出售。三家粮商囤积之粮,由府衙暂封,待查明数目后依律处置。”
百姓中有人喊了一声好,随即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大堂,刘安的脸彻底白了。
周记掌柜挣扎着喊冤:“大人!小人是正经粮商,囤粮是为备冬荒——”
陈正卿看了他一眼。
“冬荒备粮,不会把账册分三本记。”
周记掌柜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正卿没有再理他,吩咐差役将三家粮商的伙计分别收押看管,各铺账册全部封存。他做完这些安排,才重新看向裴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
“裴知微。”
“哪里人?”
裴知微沉默了一瞬。
“云州人。”
陈正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带着幕僚和亲随从大堂正门走出去,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当天下午,滁州府仓的侧门打开。仓吏搬出一袋袋粮食,在仓门口支起案板平粜。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半个时辰内仓门口排起了长队。
粮价应声回落。
周德昌连夜逃走了。他的铺子里只剩几个伙计守着空柜台,连夜收拾铺面准备跑路。孙记和陈记的掌柜天不亮就跑到府衙门口跪着,求陈正卿开恩,让他们把囤的粮赔本抛售——再不卖,粮食烂在仓里,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裴知微站在府衙对面的茶棚下,看着孙记掌柜从衙门口爬起来、被人扶着往回走的狼狈背影。
赵大年从茶棚里端了碗粗茶递给她。
“成了。”
裴知微接过碗,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粮铺的招牌上——那招牌歪了半边,没人去扶。
“赵叔,周德昌跑了。”
赵大年愣了一下。
“跑了就跑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裴知微摇头。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她这两天在堂上堂下记的东西。周德昌的铺面位置、伙计人数、运粮车马的编号、以及他常走的两条水路。
“他跑了,说明他还有后手。一个囤粮的人不会没有退路。”
赵大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裴知微。
“你打算怎么办?”
裴知微把纸折好,收回袖中。
“等。”
赵大年不再问了。他搬了条板凳坐在茶棚门口,像一截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眼睛扫着街上来往的人。
裴知微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那本缺了角的算盘。她的手指在算珠上拨了几下,拨的不是今天的账,而是周德昌铺子里那本被封存的账册上记着的几个数字。
周德昌的账册里有一笔很奇怪——他从云州进过一批盐。不多,只有三百斤,但盐价是市价的六倍。粮商不卖盐,这笔账记在粮册里,像是随手一写,又像是故意留的记号。
裴知微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她想起父亲残账里也记过一笔云州的盐价——不是六倍,是三倍。父亲在那笔账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钱”字。
她把算盘收起来,重新包好。
茶棚外,府仓的队伍还在排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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