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盐课司衙门在城东南角,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漆皮剥落。裴知微到的时候,正赶上盐课司的差役在门口晒盐样。她递上名帖,差役斜眼看了看,没让进。
“找孙大使?”差役把名帖往门柱上一靠,“孙大使忙着呢,你改天再来。”
裴知微没走。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了三行字,是钱万隆盐船的入港日期、载重和挂靠铺号。差役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等孙大使有空了,我当面说。”
差役拿着纸进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盐课司大使孙良亲自迎了出来。
孙良五十出头,矮胖,一双细眼睛笑起来眯成缝,但眼底的精明藏不住。他在盐课司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不贪大也不贪小,专挑过路盐商的漏子查——查到一笔,抽一成罚银做“公费”,剩下的上缴。靠着这门手艺,他在滁州站稳了脚跟,既没升迁也没被参。
“你就是裴知微?”孙良把她让进偏厅,挥手让差役关上门。
“是。”
“赵大年说你手里有东西要给我看。”
裴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搁在桌上。不是全部——她被软禁在裴德厚家中的那半个月,表面顺从,暗中记下了钱万隆商队的路线、停靠码头、交接人名和盐包数量。这些记录她誊抄了两份,一份留在赵大年处,一份随身带着。今天拿出来的,是其中三条盐路的记录。
孙良拿起第一张纸,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来。
“这是钱万隆的私盐路子?”
“钱万隆在云州做盐铁生意,明面上走的是官盐引,但他从云州到滁州这条路上夹带了私盐。”裴知微指了指纸上的一个数字,“这条船,挂的是钱万隆妻弟的名字,但船是钱万隆的——船身吃水线比官盐载重深三寸。三寸的差,按一船八百引算,多出来的是两百引私盐。”
孙良不说话了。他把三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又拿算盘拨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吃水线差三寸?”
“我在裴德厚家住了半个月。钱万隆的管事来谈送嫁的事,随身带了商队的货单。货单上写了船号和引数,但管事喝茶时说漏了一句——‘这船吃水深,走慢些’。我记下了船号,后来在码头见过那条船。”
裴知微没有说的是,她当时专门量了船的吃水刻痕。码头石柱上有水渍线,她用手指比了比,又拿裴德厚家厨房的筷子做了记号。这些细节,她写在纸背面,但今天没有翻给孙良看。
孙良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细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给我这个,图什么?”
“不图什么。钱万隆要拿我去做妾,我跑了。他追到滁州闹了一场,没得手。他的盐路是条绳子,我帮孙大使找到绳头,您拽一拽,他就没力气追我了。”
孙良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掂量人的笑法。
“你一个十六七的丫头,怎么知道盐课司查私盐的路数?”
“我父亲走三州盐铁生意。”
“裴远山?”
裴知微点头。
孙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认识裴远山的名字——不是生意往来,而是盐课司的存档里有一份三年前的盐引核验记录,裴远山名下的盐引编号和实际运量有出入。当时孙良查了一半,裴远山就失联了,案子不了了之。
“你父亲三年前失联,盐课司这边还有他一笔悬账。”
“我知道。”裴知微说,“那笔悬账不是他欠的,是他替人背的。至于是谁,我还在查。”
孙良看了她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你回去等消息。”
裴知微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孙大使,钱万隆在滁州的盐路代理是城南永盛号。掌柜姓李,每月十五收货。今天是十二。”
她没等孙良回话,推门出去了。
三天后,孙良带人查了永盛号。永盛号掌柜李德全没料到盐课司会来,仓促间没来得及转移盐包。孙良在永盛号后院的夹墙里搜出私盐四百引,当场封了铺子,拿了李德全。
李德全受审时交代了上游——钱万隆的盐从云州出发,走水路到滁州下游码头,再由永盛号接手分销。这条路上每一段都有人接应,但李德全只认识直接对接的两个人。孙良顺藤摸瓜,又查了下游两个分销点,一共抄出私盐一千二百引。
按滁州盐课司的规矩,私盐罚银按引数折算,一千二百引,罚银近四千两。孙良留了一成做公费,其余上报。钱万隆在滁州的盐路代理被连根拔起,永盛号封门,两个分销点被取缔。
消息传到云州时,钱万隆暴跳如雷。但他查不到消息的来源——孙良查私盐是本职,名正言顺。钱万隆怀疑过裴知微,但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怎么可能知道他盐路的细节?他把这笔账算在了滁州本地盐商头上,怀疑有人借刀杀人。
裴知微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孙良查抄的罚银没有她一分,永盛号的铺子也没有她的份。她甚至没有再去找孙良——一次交易,银货两讫,她给了情报,孙良替她断了钱万隆在滁州的触手。
赵大年不理解。
“你白给了他那么大的功劳?”
“不是白给。”裴知微拨着缺角算盘,“钱万隆在滁州的人手没了,他再想派人到滁州来闹,就得重新搭线。搭线要时间。”
“那孙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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