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走后第三天,裴知微把那笔让出去的利又算了一遍。
赵大年端着茶进来,见她拨算盘,把茶搁在桌角就没出声。裴知微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看他。
“你说,一个布商买三百石粮,图什么?”
赵大年想了想:“做布的也要吃饭。”
“三百石够一千人吃两个月。他船上连伙计加船夫一共九个人。”裴知微把算盘推到一边,“他不是买来自己吃的。”
赵大年不说话了。他跟裴知微大半年,已经习惯她这种算法——不问人想干什么,只算数字说不说得通。
裴知微从柜子里翻出父亲残账,翻到记盐路那几页。父亲有个习惯:记完正经账目后,会在页脚写一行小字,记的是沿途见闻。云州到陵州的盐路上,父亲写过一行——“陵州顾姓官人管事何某,常采粮三百石以上,走青江水路。”
裴知微的手停住了。
何安。姓何。陵州。采粮三百石。
她把残账合上,没有急着下结论。残账上的字是五年前写的,五年间什么都可能变。何安可能是那个管事,也可能只是同名同姓。她需要一个验证的办法。
第二天裴知微去了趟码头,找到经常帮她运粮的船老大老吴。
“老吴,你跑青江水路这些年,见过一个中年人,穿灰布直裰,说话带陵州口音,自称布商的没有?”
老吴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何掌柜?去年秋天他坐过我的船,从滁州到陵州。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像做布的——手上没茧,指甲修得干净,哪像搬布匹的人。”
“他到陵州哪个码头下的船?”
“陵州城东渡口。那渡口往东半里就是知州衙门的后门。”
裴知微没有再问。她谢了老吴,回到粮铺。
线索有了,但不能确认。她决定用父亲教她的法子——试错。先抛一个饵出去,看对方怎么接。
她写了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陵州粮商刘泰山。信的内容很简单:滁州今秋粮价每石四钱二分,问陵州这边什么价,若价合适可走水路发一批过去。信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裴知微把信封好,等何安半个月后回来取粮。
何安果然按时回来了。他这次带了三辆牛车来拉粮,付的是银子,成色足。裴知微让人装粮的间隙,把信递给何安。
“何掌柜,有件事想麻烦你。这封信帮我带到陵州,交给刘泰山刘掌柜。他在陵州粮市东街开铺子,一问就知道。”
何安接过信,掂了掂,没有拆看的意思。
“裴姑娘在陵州也有生意?”
“没有。就是想问问陵州粮价。我听人说陵州粮价比滁州高一倍,若真如此,走水路贩粮也划得来。”
何安笑了一下:“陵州粮价确实高。不过姑娘要贩粮去陵州,得先打通陵州的门路。那边不比滁州,粮市不好进。”
“所以我才要问刘掌柜。”裴知微顿了顿,“何掌柜若不方便带信就算了,我另找人。”
“方便,方便。”何安把信揣进怀里,“我正好回陵州,顺路的事。”
何安走后,赵大年凑过来。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带?”
“他如果不带,说明他有顾忌——一个布商帮人带封询价信,有什么好顾忌的?他如果带了,我就能看到回信。回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回信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
“如果回信是刘奉山本人写的,那何安就是个普通布商,碰巧认识刘奉山。如果回信不是刘奉山写的,或者信里的话不像粮商说的——那何安就不是布商。”
赵大年点了点头,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裴知微的算盘从来不会空拨。
半个月后何安又来了。这次他没买粮,专程送回信。裴知微接过信,请何安坐下喝茶。
何安喝茶的时候,裴知微拆了信。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但折法不是商人的折法——商人折信习惯三折,这封信是四折,齐齐整整,是官宦人家管事的习惯。
裴知微展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写着:陵州粮价每石七钱八分至八钱二分,比滁州高出近一倍。若走水路贩粮,需缴陵州入境税每石一钱,另有码头费、搬运费各五分。算下来到陵州的粮成本每石六钱出头,卖七钱八分,每石赚一钱七八分。利润不算厚,但量大的话也可做。
裴知微看完信,目光落在落款上。落款只有四个字:“陵州刘奉山”。
但信上没有用商人的行话。滁州粮商说粮价,习惯说“四钱二”而不是“四钱二分”,省掉那个“分”字是行里人的默契。这封信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分,写法规规矩矩,不像粮商的手笔,倒像是个替主人办事的管事代笔。
裴知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回到何安面前。
“何掌柜,这封信不是刘奉山写的吧。”
何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裴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裴知微也不催他。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等着。
何安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裴姑娘看出来了。”
“信折了四折。陵州粮商折信都是三折。写数字精确到分,粮商不这么写。还有,刘奉山如果真回了这封信,他会在信里提一句‘上次见面’或者‘老吴介绍’之类的话——我和他素不相识,他没有任何理由凭空回一封陌生人的询价信。除非,这封信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人写的。”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
“裴姑娘,我确实不是布商。”
“我知道。”裴知微把茶碗放下,“你是陵州知州顾长卿的管事。”
何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父亲的账本上记过你。五年前你就在替顾大人采粮,走青江水路,每次三百石起。”
何安盯着裴知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裴姑娘好眼力。我家大人确实让我来滁州采粮——陵州粮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大人让我从外地寻平价粮源。我第一次来你铺子买粮时不知道你是谁,后来才打听到你就是去年在滁州堂上扳倒三家粮商的那个裴姑娘。”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大人交代过,先看看你的人、你的铺子、你的粮,再决定要不要深交。”何安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我看了大半年,你铺子里的粮从不缺斤少两,价钱公道,百姓信你。你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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