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裴知微在粮铺后院盘账。
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父亲残账、缺角算盘、母亲手抄的《管子》。残账翻到夹着盐路记录的那一页,算盘珠子拨得细碎地响。城西三家铺子的月结刚做到一半,她觉得后颈发紧,抬手摸了一下——额头烫得不像话。
赵大年从前院进来送炭,看见裴知微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裴姑娘?”
裴知微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气音。赵大年放下炭盆,伸手探她额头,手刚碰上就缩回来。
“烧成这样了。”
裴知微撑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赵大年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扶到后院唯一的那张床上。裴知微躺下时还在说:“账……没做完……”
“账不急。”
赵大年转身去熬药。他不懂医术,但军户出身的人多少会认几味草药——柴胡、黄芩、甘草,镇上药铺都有。他抓了药回来煎,火候大了,药汁发苦,又兑了半碗热水进去。
裴知微烧得厉害。第一天还能认人,看见赵大年端碗过来,自己伸手接。第二天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报数字,一会儿念粮价。赵大年听不太懂,但听清了一个词——“三成利”。
那是她和陆家谈的条件。烧成这样还在算账。
赵大年守在床边,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冰帕。井水冬夜结了薄冰,他砸开冰面打水,手冻得通红,帕子拧干搭在裴知微额上,凉意让她安静片刻,过不了多久又开始翻来覆去。
第三天夜里,裴知微忽然睁开眼,眼睛烧得通红,喊了一声。
“爹。”
声音很轻,像十六岁那年被人从送嫁船上拎下来时的声音。赵大年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拧干的帕子,没动。他红了一下眼眶,把帕子重新搭上去,没说话。
裴知微又闭上了眼。
第四天清早,烧退了。裴知微醒过来时看见赵大年坐在板凳上打盹,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窝陷下去一圈。桌上摆着药碗、凉了的粥、一叠没动过的账册——他没碰她的账。
裴知微撑着坐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几天了?”
赵大年醒了,揉了一下眼:“四天。”
“铺子呢?”
“林嫂看着,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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